这天从饺子馆离开,是周广文亲自送的,他告诉“齐少爷”,马上要迎来大雪,饺子馆年久失修,怕是会坍塌,东家准备将房子好好修葺一番,过年之前开不了门了,向“齐少爷”道歉。
“齐少爷”很是不满,直言今日饺子美味,他要连续吃上一个月,如今却说要闭门谢客,是不是瞧不起他,故意作对。
周广文连称不敢,“章少爷”在一旁打了两句圆场,“齐少爷”面色稍霁,但看得出依然不高兴。
“不过。”周广文话风一转,“齐少爷是我们的贵客,必然好生招待,不妨这样,齐少爷说个地址,我们每日派人给您送上门,您看这天气越来越冷,您无需自己出门,在家就能吃上我们的饺子。”
原来在这等着呢,说半天,什么风大雪急,什么修葺馆子,都是为了“送饺子上门”。
“齐少爷”不太乐意,被“章少爷”以“家里人不希望你出门”为由劝说几句,这才点了头。
事情定下来,周广文热情送走二人。
雪很大,凤道西从周广文那要了一把伞,撑在手里,遮住两人,慢慢往回走。
今日收获颇丰,吃到新饺子,拿到送货上门的权利,周广文亲自接送,说明凤道西正式成为目标人物,计划顺利进行中。
所以派人跟进齐府,是必然之举。
自从那天派人跟踪他们找到齐府,周遭常有神秘身影闪现,功夫不论,但轻功尚算良好,跟在两人身边若隐若现,古怪之中透着诡异,两人心中有数,只作不知。
齐府那边是秦颂一手布置,内外都由他安排,据他所说,齐府外叶被监视起来了,不过他早有计划,请岑桑放心。
窦万成将此事全权交由秦颂和岑桑,但岑桑说,秦颂主导,他只是协助,以此谢绝了窦万成承诺的赏赐。
那次之后,窦万成再未现身,岑桑与秦颂沟通良好,合作十分顺利。
假如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很快就能结束了。
不知此事与醉仙楼、与莫为关系几何,本就不平静的水面之下,还有多少波涛汹涌,会波及多少人。
岑桑不禁叹了口气。
凤道西瞧过来,以眼神询问。
“有点累。”他才下山这几个月便已如此,师父闯荡江湖几十载,不知是如何适应的。
风吹过来,凤道西将伞略微倾斜,挡住从岑桑身侧飘来的雪花,问他:“雁栖山一片泥人盛行,你自小必定见识过不少,你觉得,捏泥人是有趣,还是无趣?”
话题忽然转开,岑桑疑惑,不过别人与他讲话,他都会认真聆听思考。
他告诉凤道西,雁栖山那一片确实有许多泥人师傅,师父常给他们买,他还很喜欢看雕塑过程,有时能看半天,认识了好几位泥人师傅。
师傅们大多很小就开始学这门手艺,从拿不好刀到能雕出像模像样的东西,一步步充满成就感,同时也带着喜悦开心,愈发想要做好。
但其实师傅们学习这门手艺,大多是为了养家糊口,时间一长,所做之物多了,也会渐渐厌烦,情况严重些的,连摸一下工具都难以忍受。
凤道西听着就笑了,岑桑跟他说这些,表示他明白自己的意思,真正聪明绝顶。
章承先进入江湖,到退出隐居,中间横跨数十年,每日增加的,除了年纪还有经历,其见闻丰富,这无疑对他的人生产生很多影响。
收养岑桑后的章承先已是历经千帆,不是最初迈入江湖时的模样,隐居山中不问世事,收养教导无家可归的小孩,或许都受那些过往经历的影响。
多年游走江湖的经历塑造了他熟悉的师父,但凤道西知道,从前的章承先必定不是这样,一个人,能在那样混乱丛生的环境之中打出一番天地,以至于退隐多年还留有佳话,必然相当强大。
并非章承先适应江湖,而是章承先凭自己之能,让江湖多了一个传奇。
凤道西的意思很清楚,岑桑也并非真觉得辛苦,更多是最近发生许多事,想到背后可能会牵涉的人或事,有种不安,被凤道西一点,他忽然想起下山前一晚,师父与他谈话时说的话。
“这些年你的生活围绕这座山,未曾远离,待你下山,所见所感与此截然不同,或许会觉得奇怪,但假以时日就会习惯,师父相信你。”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无论如何,好与坏,都要承受,在雁栖山上师父能护他,如今只能靠自己,没人能够替代。
凤道西大约只年长他几岁,已然有了与师父相似的感悟,岑桑既佩服,又多了一分好奇。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抬脚如同拔河,两人被跟踪,更不能用轻功,只靠两条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齐府。
岑桑跺了跺脚,拍掉衣服上的雪,风很大,伞的作用很有限,凤道西头发落了大片雪花,他最是讨厌潮湿,一进门就跑去洗澡,他回到自己住的屋子,等秦颂派人前来。
这宅子是秦颂找的,作为齐府,不仅大,装饰布置都很豪华,他住的这一间,前有花圃,后面朝一片水池,据说天气暖和起来之后会有很多漂亮的鱼,水池旁还有假山长廊,屋子里摆着书架书桌,坐在桌边,抬头就能欣赏这一方美景。
见到这样宅子,“齐少爷”的有钱已毋庸置疑,所以饺子馆派人跟踪他们回来的第二天,态度就更好了。
屋子里烧着炭,岑桑脱下衣服挂在一旁烘干,走到书桌前,看到桌面上摆着一封信,写着“章少爷亲启”,眉头微微一动。
他走到窗后,朝外扫了一圈,雪还在下,仿佛扬起的棉花,处处都是一片白,水池里的水是活水,被吹起层层涟漪。
一切如常。
岑桑回到桌边坐下,拿起那封信,揭开封口,又停了下来。
“在瞧什么,如此专注?”凤道西一进门就看到岑桑盯着手里的东西在看,“谁给你信?”
岑桑展示信封,告诉他信的来源。
凤道西一下子笑起来:“窦万成的人能力平平,被人偷跑进来都没发现。”
岑桑目露犹疑,他发现了,问道,“有何不妥?”
的确是不妥。
信是给他的,写的却是“章”姓,岑桑第一次用此姓,知晓者除了他和凤道西与秦颂,就只有饺子馆中的人。
“外面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岑桑指了指窗外,窗台上的雪也没有动过,即便对方轻功盖世,也办不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