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又急又险地抓住了裂缝边的一块凸起,下方就是不见底的深渊,科恩眼睁睁看着阿卡加纳在她面前摔了下去。
“不!”
科恩松开手,跟着跳了下去。
这里不对,科恩最后瞥到一眼头顶的天空,那依旧是血红色。
他们没能逃出去。
耳畔突然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急败坏。
“你疯了吗?!!!!”
……
疼得就像是浑身的五脏六腑都错位了一样。
一路下坠,科恩一直试图用剑插住某条石块间的缝隙,以此卸力,聊胜于无。
不过最终她的钢剑还是在强烈的磕碰当中碎成了一堆四溅的废铁屑,科恩爬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扔掉了手中只剩个剑柄是完好的钢剑。
她检查了一下身上的骨头,不错,很耐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一根都没断掉。
唯一不太好的是手掌处的割伤,跟随着她一路恶化,现在几近深可见骨,惨不忍睹。
“理论上来讲,你这只手再不经医疗处理可能会废掉。”
小女孩的幻象也鬼魅般的出现在她身边。
“无所谓。”科恩轻描淡写说:“我是魔法生物,不归物理法则管。”
她很耐痛的,在这个世界要算大优点。
“呵呵。”小女孩冷笑了几声。
怀里的石板也和科恩一样耐造,仅仅是多了几条细微的裂缝。
两罐镇定晶体的长条玻璃管当然碎成了齑粉,科恩潦草地把玻璃渣挑出来,扯了衣角一块布把晶体包好放进兜里。
又撕下另一半的衣角把手掌的割伤包裹好,这样一来,衬衣一左一右还是对称。
“我有时候真是佩服你的乐观。”小女孩说。
“……只是没有办法。”科恩说。
起码插科打诨一下可以转移一下注意力,不至于时刻都关注在痛苦上。
四周是一片废墟,满地疮痍,边上还有巨大的碎石时不时滚下来。
科恩搜查了一圈,发现这里还是矿山的区域,虽然发生了地震,面目全非,但这里和旅店的那个地下场所没什么区别。
四周还是那么冷,却一个人影也不见,科恩只找到了被落石砸得稀巴烂的守卫们的尸体,血肉模糊很惨烈,她开始有些恐慌。
害怕阿卡加纳也落得那种下场。
她捏紧拳头,血从包扎的布料里渗出来。
“他是魔法生物,砸不死的。”小女孩不咸不淡地说,“脑袋砸烂了也能拼回去的,嗯……顶多缝缝合合脸上坑坑洼洼,总不会他没了漂亮的脸蛋你就嫌弃他吧?”
“……我运气总是不好。”科恩说,她的眼神有些迷茫,“我想要什么,什么就落空。”
“噢,下次试试反向许愿吧。”小女孩阴阳怪气道:“不是说怕什么来什么吗?”
“……”
沉寂在她们之间弥漫了很久。
刻上寻踪术阵的石板始终毫无反应,科恩把每一块有可能的藏人的巨石都翻开,她在废墟里一边一边地呼唤阿卡加纳的名字,直到声嘶力竭。
“趁它还没有彻底形成,快走吧。”
亡魂突然说。
科恩回过头,幸好此处已经没有一个活人,否则就会看到她站在废墟的狼藉里,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这个地方的恐怖。”
“血泡,扎容制造的一种空间坍缩,目的是为了消灭他的敌人。”
“血泡彻底形成的时候,被它切割出来的地方,将会成为一个绝对密闭的空间,它和外面的世界隔绝,相互无法流通,血泡内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外界一秒可能是里面的一个月、一年、上百年……而这个空间里的物资始终是有限的,植物无法在里面生长,动物无法在里面繁育。”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身处其中的人会被彻底困死,熬死,在绝望之中死去。”
小女孩盯着科恩走的方向,“抛下他,难道你想和他一起死吗?”
“不,不……”科恩摇头,“我要去找他……”
“你真是疯了。”
“我不能抛下他。”
“这个血泡只是扎容的试验品,所以收束的环节很慢,你要想出去,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晚了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科恩头也不回地朝没搜寻过的地方奔跑,像是要彻底甩开她。
小女孩对着她的背影喊:“科恩!只有我最希望你能活下来,我一切都是为了你着想!科恩!!————”
科恩用一种复杂的凝重的目光看向她,“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在我身边潜伏那么久?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科恩……我想帮你,我一直都是和你站在一边的。”
“我不信任你。”
她软下些语气,“科恩,走吧,他……他也会希望你活下去的。”
科恩轻声道:“我要去找他。”
她的情绪波动开始剧烈,“你一定要去救那个不值钱的东西吗?宁可自己的命也不要?你要赶上去和他死一块吗?”
“我不都说了————留在这你们都会死吗?”
科恩没有回答,冷冷睨着她。
小女孩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我都知道这么多了,你这么说就不怕得罪我,然后杀了他吗?”
“我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科恩说,“无论你是什么存在。”
“好吧,好吧,看来你是铁了心的……”小女孩换上了一副冷肃的表情,“冥顽不灵,留着陪他一起死吧,或许你到死也找不到他……”
“我会把你我们交谈的这段记忆删除的。”
科恩脸色微怔,“你怎么会……”
话音未落,她身体软了一下,但又迅速恢复了力气。
科恩看看自己的手,不知为何刚刚自己晃神了一阵。
抬头看,四周依旧是空空荡荡的废墟。
……
他最清楚这种东西的可怕之处。
帝国高层叫它‘捕兽夹’,迟迟不肯放出更多真正的精锐部队就是由于此,帝国还未能掌握这种邪术的破解之法,上议院一大群德高望重的魔法师都对此束手无策。
陛下是个战争疯子,但却不是蠢货,在战场上他极其在意得失,他愿意消耗成千上万的血戮军去赢得一场战争,前提是他们得死得有价值。
如果骑士们被困在一个任意生成的囚牢里被时间和饥饿活活磨死,七世王会觉得那是奇耻大辱。
由此一群又一群平民、罪犯、强盗被强征硬召驱赶着上前线,上议院的大法师需要足够的样本容量试错。
他们绝不会承认自己的无能。
何况平民的命罪犯的命又不值钱。
关于前线凶险的一切,将领们对新兵缄口不言,士兵只需要遵从。
而讲的太详细反倒引发恐慌。
据描述,坍缩通常发生在旷野和山区,范围很小,预兆也不明显,附近侥幸生还的一个逃兵描述:坍缩出现时,天空会变得格外红。——————凭此关键情报的贡献,他获得了帝国最核心城市,帝都黑狱的终生居住权,具体多久看他能在刑具下熬多久。
后来帝国观测方逐渐能捕捉到那些异端魔法粒子微弱的异常波动,不过每次赶到都为时过晚。
外界才过去了几十分钟、几个小时,‘捕兽夹’里的世界却已经度过了成百上千年。
坍缩已经结束了,内里容纳没有任何一点活物后,这个坚实的泡泡就会自动破裂,吐出那些干瘪的皱巴巴的尸体。
何等丑陋、毫无光彩可言的死法啊。
一条腿被碎裂的石柱贯穿了,浑身没有任何一丝转圜的魔力,他连挪动身躯也困难。
魔力枯竭,这就是坍缩降临的前兆。
深不见底的恐惧将人包围,他感觉肌肤被割开,森白的骨头暴露出来,像是有烧红的铁蚂蚁在上面缓缓地攀爬。
他从未料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他正在腐烂。
他试图用胡思乱想来消解漫长死亡过程的无聊,但每每试着想起那张快乐的,嗔笑的,哭泣的,愤怒的,羞赧的……各种科恩鲜活的脸庞时。
他又觉得死亡是件不可饶恕的事情。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孤独,觉得生不如死,仿佛自己又变成了最脆弱任人宰割的婴孩。
科恩……科恩呢……或许她已经出去了。
那她能够活下去,不必这样忍受煎熬再死去。
他应该开心,但他觉得好痛苦。
希望科恩幸福,但无法忍受她的幸福里不存在自己。
那样是何等的煎熬?
他会死不瞑目。
他会变成怨魂,重新飘回到科恩身边,在她的身后,再度过日日夜夜。
科恩重新见到他的时候,一定会为他哭泣的吧。
不……
那时候的他肯定很丑陋,他不希望最后留给科恩的印象是丑陋的。
那样他会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但他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他已经宽恕自己了,科恩就是他的宽恕。
他必须死和活都是为了科恩,这是他确信的永恒的事物。
是的,他总是在试探,屡次试探是怕扑空。
他犹疑不定,他彷徨地对待珍视之物。
如此死去,他实在,实在,实在心有不甘。
……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漫长。
他听到了科恩的声音。
但矿道恍然如一个迷宫,越焦灼越摸不到方向。
“我在这里。”
阿卡加纳重复了一遍,“科恩,我在这里。”
他在这里。
他一直在这里。
他一直在科恩身边的。
他一直一直,他永远都在。
矿道很黑,他们摸索着,终于触碰到了一起。
阿卡加纳想起来小时候蹲在草丛边,用头顶触角交换信息的两只小蚂蚁。
他感觉心口也像在被蚂蚁啃噬,凌迟般疼痛,一股无名的焦躁恐慌钻进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拼命控制住自己,把虎口攥得出血,牙关也蔓上腥甜。
科恩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像一头结实、莽撞的小麂。
是热腾腾,鲜活的,粗野而有生命力。
“阿卡加纳你没事吧!”她声音带着哭腔,在黑暗中用手指胡乱地上下摸索他,以此来确认他的安危。
“没事,没事。”他回道,“你力气好大,压到我伤口了。”
“对不起……”科恩才发现自己慌乱之下跪跨坐到了他身上。
“压到你了,我、我起来……”
“没事。”阿卡加纳反抓住她的一只手,“别走,我怕等会又弄丢了……你就在这,陪我说会话好不好?”
“好的好的……”科恩结结巴巴,“你还好吗?伤严重吗?”
“我、我帮你、包扎……”她摸黑扯了一截衣角下来,胡乱间抓到了阿卡加纳的手指。
阿卡加纳轻轻握住她,“我冷。”
科恩立马拢上来抱住他,用体温给他取暖。
科恩的身体像一只小暖炉,她身上有股像小动物一样的味道。
这种味道慢腾腾地钻进他鼻腔,锲而不舍地折磨他的心弦。
矿洞里不知何处,滴水声连绵不绝。
仿佛是这个世界毁灭绝迹之前的倒计时。
心跳也跟着不自觉漏了半拍。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身处何地,也不知道未来会经历何种可怕的磨难险阻。
昨天,明天,后天……
过去,未来……
绵绵不绝,滔滔无期。
只是,现在。
……也只有现在。
这样的时刻,还要维系多久表面的平静才会被打破?
再也无法忍耐了。
再也不想继续装下去了。
不想再演那些相爱相敬、却就连真心也要借着玩笑说出口的戏码了。
他彻底厌倦了。
如果今天会死在这里。
他希望死前能让科恩知道这件事。
他不想再去小心翼翼地在意以后了。
他只想要现在。他只狭隘、一意孤行地要现在。
他放任,妥协。
别无所求了。
“科恩。”阿卡加纳抿唇,他抓住科恩的手,牢牢的,不让她挣脱,“我爱你。”
“我、我当然知道,我也是。”
她的身躯似乎是僵硬了一瞬,条件反射想躲开,但又思及阿卡加纳的伤势。
于是科恩狼狈地把他抱得更紧,“我也是的……这些话你不用……不用说的。”
阿卡加纳眼色挣扎,但语气坚定,“科恩,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轻柔地握住科恩的手,捧起,慢慢地放在颊边。
“是故意装作不知道?不想面对?还是你就是这么蠢蠢的,钝钝的,对谁对一副没心眼的样子?从始至终都……毫无察觉呢?”
“别人对你说,‘我爱你’的时候,科恩也会是这幅反应吗?”
会有别的人对她说过‘我爱你’吗?一定会的。毕竟科恩这么招人喜欢,性格又这么可爱,还总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见谁都会摇尾巴。
思及此,他觉得自己忌恨得快要发狂。
“……”科恩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这种恐慌让人觉得像是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毁灭了,全天下只剩脚下这一点净土了一样难受。
她想说什么扯开话题,或者干脆逃走,但阿卡加纳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分毫不退让。
“我对科恩的感情,一直都不是普通的同族、亲缘之情。”
“我爱你,科恩,我一直觊觎着你,我承认我居心不良,我对你的爱————”
“既肮脏,又下流。”
他突然平静了下来,他的声音轻柔又缓和。
“这些你都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