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上刻的是召唤魔法吗?居然这么灵验。
她眨了眨眼,一定是因为此处的灰尘颗粒太多,眼眶下意识地湿润了。
阿卡加纳从身后靠近她,科恩正欲说什么,嘴唇被从后伸来的手掌捂住。
“嘘,别跟我说话,我现在真的很头疼。”他空出一只手敲敲科恩的脑门,“对你。”
“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么?”
他贴得太近,存在感太强烈了,耳廓都能感受到那股呼吸轻弱的热意,从尾椎窜起一阵酥麻蔓延到了全身。
科恩觉得原本冷静下来的心又燥热起来。
都怪那个荒唐、该死的梦。
这地方风水有问题。
“别再抬头了,又要磕到第二次。”阿卡加纳轻轻推搡了她腰一把,护住她的额头,“走吧,我指路,我们从地下出口走。”
走地底通道是距离出口最近的路线,只需要十几分钟,他们便迈向了自由。
那些泥鳅般逃走的奴隶就是走的那条通道。
他们很聪明,不知受谁教导,居然知道伪装成老宫监的运输队,等那愚笨的看守终于察觉不对劲时,逃奴们已经在旷野当中四散而逃了。
他们还很狡诈,分别后便彻底断联,即便抓回来几个,也无法顺藤摸瓜找到其他人的下落。
上万的奴隶就这么像滴水汇海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一切全都要归功于科恩。
“不……唔……”科恩不得不伸舌头用力舔了他一下,阿卡加纳估计被她恶寒到了,触电般收回手。
科恩终于得空说道:“不能走!露露和它的主人还在楼上的房间里,要带她们一起走。”
她讨巧转过身,却差点和阿卡加纳鼻尖磕鼻尖。
这条通道太狭窄,没法直立,俩人都只能膝行,此刻看着都很狼狈。
“轻点,小混蛋。”阿卡加纳埋怨道,他摸了摸人中,幸好没被撞出鼻血。
这个不安分的科恩一直一身不知从哪来的牛劲。
“露露,那是谁?”阿卡加纳蹙着眉,他表情不大耐烦,“楼上已经被那群赶回来的帝国军包围了,很危险。”
他语气中有些兴师问罪的意味,“科恩啊,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都做了什么?”
“那个店主地下关押了海量的奴隶,他还和兽人敌军、帝国军同时勾联。”科恩义愤填膺地说,“这个地方太坏了,我把他们全部放出去了。”
“所以他们现在都来了,帝国军们。”阿卡加纳忍不住说,“你总是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太复杂。”
“并不是。”科恩说,“简单不代表正确,复杂不代表错误。”
阿卡加纳嗤之以鼻,“歪理。”
“我只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希望所有人都好过一点而已。”
“况且,对别人挥剑的,就该预料到自己早晚也会被以同样的方式对待。杀那些人……天经地义。”
放走他们,也天经地义。
阿卡加纳咬牙,“当然,你说的对啊,科恩,我们本可以安然度过这一晚的,躺在有被子的整洁的床上,而不是在又脏、又难以呼吸的通道里,一前一后狗爬。”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在通道里躬肩屈膝前行,像两只灰不溜秋的灵活土拨鼠。
“那你呢,你去做什么了?”科恩反问道,“我是跟着你才进的那个地方!”
阿卡加纳挑眉,“科恩,你跟踪我?”
“我本来是找你的。”
阿卡加纳问:“你大晚上找我干什么?”
科恩别开眼:“……”
“……我先提问的,你要先回答我!对我说清楚,你跟着他去干什么了,我想知道。”科恩不满道,“当时你在和那个坏东西交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很残忍的……”
她唇一瘪,感到有些委屈,“你……你不能接近那种人,他做的事情很坏很糟糕……”
“我做什么?”
“把自己的不满施加在毫无抵抗之力的弱者身上。”
“我、没、有。”阿卡加纳抬高声音,他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似乎被她气到了,“科恩,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货色?”
“他一说免费的赔礼你就跟着下去了。”
“……”深吸一口气,阿卡加纳冷静下来点。
别陪着这小傻狗胡闹。
“我只是想知道他不见光的伎俩都藏在哪里,以此多从他那讹到点旅费,我好不容易下去,从那拿到了那么长一条物资清单,我本来能全部带走的,结果在等待的过程中,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球闯进来,打开几个笼子,放了一把火,引起了那么大一场骚乱,我花在这的钱和应得的补偿就,全、部、泡、汤、了。”
“还有,科恩————”他咬牙切齿道,“我的贞操很宝贵。”
看到那张齐整的物资清单,科恩才知道自己真的冤枉他了。她气势蔫吧下来。
“啊……那,那你一定要守护好。”科恩说,“我也会记得保护你的。”
科恩松了口气,她旋即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对阿卡加纳那么严厉,太坏了。
明明几个小时前她还做梦和阿卡加纳啃在一起呢,现在却完全没有那种旖旎的心思。
是不是有点太朝三暮四了。
“我给你配的那柄剑呢?”
阿卡加纳的夜视能力比她更优越,这么快就注意到了,科恩现在腰际挂的是一把从血戮军手里夺过的钢剑。
“呃不小心弄丢了。”科恩汗颜,她第一次发现阿卡加纳这么擅长观察自己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说实话。”
“弄坏了……”科恩看着他的脸色,很及时地改口,“呃其实是送人了。”
阿卡加纳“啧”了一声。
他看向科恩,打量她乱糟糟的样子,阿卡加纳嘴角挂着上戏谑的笑,“你现在灰头土脸的,像是只老鼠。”
科恩不甘示弱,“你也是。”
“……你就会气我。”
半晌后,科恩轻轻地说道:“我之后送你一百把,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
漫长的爬行之后,两人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微光。
阿卡加纳道:“现在我们在旅店底层的偏房附近,这里一般就算有巡逻士兵经过,也不会搜得特别仔细。”
科恩松了口气,她低声问:“你怎么这么认路的?好厉害。”
“我从那个店主手里拿到了地图,我是他的座上宾,结果你把他杀了。”
科恩默默摸了摸鼻尖,“你就在出口等吧,外面太危险了。”
毕竟收留小收尸人是她自己的主意,不能让阿卡加纳承担后果。
她已经听到地表客栈周围的脚步声了,人数众多,而且还有重骑兵,这个险她来冒。
“等我接到了露露和它的主人,就带着她们回来找你,你在这等我吧。”
“不了,我改变主意了。”阿卡加纳说,“不走地下出口,那里可能已经被包围了,我们走地上出去,马厩里还有马,你过去把我们的坐骑牵过来,到时候在北面的后院汇合,那里有一棵很高的蓝树。”
“那你呢?”科恩急切地问。
“我替你去二楼,我有重要的东西,行李都还在那,我要去取。”
偷坐骑风险系数显然比找人更高,科恩同意了。
“放心,我会把那小孩……”
科恩立马补充道:“还有她的小狗。”
“嗯……小孩和狗,我都完好无损地带过来。”
……
外面很冷,一夜之间严冬就降临了,灰白色的雪粒纷纷扬扬地从空中洒下,而科恩只剩一件单衣,寒意侵袭肌肤。
帝国的士兵里里外外把旅店包围起来,浅浅堆起一层的雪地被无数人的步伐踏过,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脏污的冰皮。
“搜仔细了,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活口,把抓到的都审问清楚,一定要抓到那个主谋犯!”
帝国军的吆喝叱骂声挨得她很近。
科恩从马棚顶跃下来,她观察过,巡逻的间隔只有短短几十秒。
两匹灰马是阿卡加纳不知从何处得到的,都是骟马,性格很温顺,安安静静在马厩里吃干草,科恩过去把它们牵走得很顺利,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离开时她看到马厩边上还有两块石板,带着总归有用,也一起顺走了。
后院处在一个坡上,科恩轻易找到了那棵蓝树。
过去时小收尸人就乖乖抱着自己的小狗和阿卡加纳潜藏在草丛里,而露露很听话,在主人的怀里睡得很安详。
“现在安心了?”阿卡加纳给她递上一件斗篷,“披上吧,这里变冷了,把脸也蒙起来。”
他和小收尸人都是浑身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科恩顺从地穿好,她正想说什么,尖利的哨声突然传来,伴随着马蹄踏过冰面的响动。
帝国军发现了他们这边的异动!
“上马!”
科恩翻身上马,她飞快启动手中石板上的术阵。
“我有隐匿的术阵,但可能不太稳定。”
她边说边扭过头,只见身后原本气势汹汹的骑兵追逐出一段路后,就迷茫地丧失了方向。
“多拐弯保险,一定要远远甩掉他们。”阿卡加纳拎住缰绳,“立即往西北方向赶,出口在那。”
科恩低低应声,她手心的汗和血濡湿了缰绳,她叮嘱怀里的小收尸人,“等会一定要抱紧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松手,知道吗?”
血雾和雪共同起作用,旷野上风声呼啸愈烈,到处灰蒙蒙一片,能见度非常低,远处的地平线出现了几个小黑点。
科恩定睛看,那是一队帝国的骑兵,正直直朝他们奔来,速度非常之快,几乎像是沿着雪面贴地飞行。
“快拐弯,绕开他们!等等———”
阿卡加纳脸色沉下来,“他们发现我们了。”
“术阵失效了?”科恩用力地驾马,她瞥了一眼怀里的石板,明明它安然无恙。
冰风暴逐渐迅猛,两匹灰马在雪地里竭尽全力地狂奔,身后的密密匝匝的帝国军却越来越近,最前方的骑兵甚至已经搭弓对准了他们。
“低头!”阿卡加纳呵道,他的声音被风暴吞没了一半。
科恩猛地抱住小收尸人压下身,箭簇几乎是贴着她的脊背飞掠过去。
更多的箭矢密密麻麻潮他们扑涌来,像是聚集的蜂群。
“等等……”
科恩怀疑自己看错了,身后最近的帝国军距她不过十几米。
她以为他们拴在马首上,用很长一根链子驱策着的是猎犬,可那根本不是。
他们用于寻迹的是人。
帝国军最前方一排,被链子拴着狂奔的人不着寸缕,以一个扭曲的、牲畜一样的姿势四肢着地,飞速地在雪地上奔跑。
定睛端详才会发现,这些人有着奇异的耳朵和尖牙,惨白的肌肤,红色的瞳孔。
“必须解决掉那些低等血族!”阿卡加纳扯高嗓子,“他们的嗅觉会暴露我们的行踪的!”
“……”她攥紧缰绳,掌心的伤口被磨砺得如同火灼。
“科恩———我们跑不过他们!”
科恩看了一眼怀里瑟瑟发抖的小收尸人,咬咬牙,她把怀中另一个燃烧起来的石板朝后扔去。
“轰—————”爆炸声震耳欲聋,炽热的火光把周围的尘雪激得逼退三尺。
原本追击他们的军队全都消失在了那片火光当中。
“动静太大了,他们之后会继续派追兵的,快走。”
阿卡加纳一甩马缰,朝前方跑去。
科恩脸色有些发白,她驱马凑近阿卡加纳,“有些不对……”
“什么……”
她声音有些颤抖,“你看天上……那里,是我的术阵出什么问题了吗?”
阿卡加纳抬眼,天空前所未有的明亮,一个血红色的庞然大物盘踞在正中,像一个猩红的胚胎,又像一朵扭曲的血肉拼接起来的玫瑰。
那红亮得让人恐惧,仿佛看一眼就会被摄走心魂。
“快走,快走。”
阿卡加纳狼狈地说,从未有之的浓烈恐惧包围了他。
头顶的猩红巨物笼罩着他们,他们稚弱得仿佛是出生就面对最凶恶残忍的猛兽的幼崽一样。
科恩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身体最原始的求生直觉已经替她做出了反应。
逃跑,跑得越远越好。
胯/下灰马惊惧地嘶鸣,他们不得不费更多的力气控制坐骑。
“它在孵化。”
那个胚胎不断地鼓胀,像是充气的肺泡,天空中的红光越来越亮,那刺目的红把整个世界都映照得像泡在血浆当中,俨然一副世界末日了的景象。
“快!不然赶不及了!”阿卡加纳厉喝道。
“不,等等……”科恩眼看着他掏出了匕首,狠狠扎向她那匹灰马的臀部,灰马吃痛,哀鸣着跑得更快。
前方风雪最肆虐的地方暗部出现了一个明灭微弱的光斑,科恩盯紧它,确定了那是出口。
胯/下灰马不停地惨叫,它流的血把一路灰白的雪地染得殷红。
科恩也随之心如刀绞。
可此刻却不能停下。
都走到这里了,稍一畏怯,稍一松动,就会要前功尽弃。
她舍弃了那么多才走到这里的。
锚定的出口是一个粗陋的关隘模样,在风雪里畏手畏脚的士兵对着他们举起了长矛,颤颤巍巍,像被风摧折的野草。
阿卡加纳亮出剑,他眼里泛着猩红的杀意,“必须杀了他们,所有挡路的都杀。”
那锚点光斑远远看着是那么小,可走到脚下,科恩却发现它又被升得那么高,绝非寻常生物跳跃能够到的高度,至少得长对翅膀才有希望。
“放我们过去,就不杀你们。”科恩说,她也跟着抽出了钢剑。
她不能在这里用最后那块石板,大规模杀伤性爆炸会连同锚点门一起毁掉的。
“不!!!”那面目僵硬的守兵满脸绝望,“放走逃奴就是处极刑的死罪,我如今唯有将功补过————————”
“把门降下来,你们也逃走不行吗?”
阿卡加纳面色冷硬地砍倒一个偷袭的守兵,“看到头顶的血胚胎了吗,等它长成,我们全都要命丧于此。”
“跨过这道门,才有逃生的机会。”
走吧,逃走吧,缴械投降,跨过那道求生之门,明明才是妥协是人之常情。
守兵嘶吼着扑过来,视死如归,“我还有家人在他们那里。”
他不能放弃他们苟且偷生。
骑战依赖攻程大的武器,而他们俩只有剑可用,守兵们用的都是克制马匹的长枪,科恩还要护住怀里的孩子,十分被动。
灰马身上已经被长枪戳得千疮百孔,它本就是寻常的坐骑,不类夜骐那种性凶好斗,应运杀戮而生的嗜血怪物。
灰马奄奄一息,科恩徒手握住捅向它咽喉的枪尖,另一半护着小收尸人弯腰,她失去平衡掉下了马。
“科恩!”阿卡加纳也下了马,他拎着一个守兵,猛的把他摔在地上。
“我没事。”科恩躲过朝她聚集的枪尖,下了马她反而动作更灵活不受束缚,她终于摸到了光斑锚点的闸门,把它重新降回地面。
见闸门被动,更多的士兵蜂拥而至,他们个个不怕死地用身体做肉盾,顶着前方同伴的尸体往前扑。
阿卡加纳的那匹灰马旋即就被守兵们戳死了,科恩横了横心,她贴地滚到自己的灰马边,用力地一收缰绳。
“你先过去!”
马背上,小收尸人涕泪横流,“科恩,那你怎么办呢?”
“马、马上的!”科恩躲过身后长枪的一扫,“一会见,我保证。”
看着灰马跃入光斑彻底消失不见后,科恩终于松了口气,她清光阻碍冲到阿卡加纳身边。
阿卡加纳心领神会,“走。”
科恩拉着他用力跃向光斑。
身后的红光的那么强烈,那种强烈到窒息的未知危险,科恩还不曾了解过它,却本能地认为它代表着万劫不复。
红光仿佛下一瞬就要咬住他们,但他们已经触碰到了那层稀薄光斑最外围的星星点点。
温暖的,甚至有些柔和,像春风般和煦,和身后那个被风雪、残暴、血腥、寒冷笼罩的世界截然不同——————奴隶们在那里获得了自由。
下一瞬,脚下的土地被撕扯开,天也开始崩裂。
骇人的红光吞噬了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