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我对你了解还是不够。
你的狠心我之前竟然未曾参透。
你知道吗?我一直羡慕你。
羡慕你敢爱敢恨。
羡慕你像个人。
我没想到,你分手这么决绝。
你怎么能如此干脆、如此不拖泥带水?
当初真该带着你从玉佛山一跃而下。
令仪,你说我不会知道你有多爱我?
别表现得好像你有多爱我。
爱情的本质是人对自我的一种设计,只是假借他人进行想象性地实现。
令仪,我了解你,你是个骄傲的人。
你爱的不是我,爱的是“占有最美的我”这件事本身。
你自己也该知道,你占有欲很强。
就连你对我完美表象之下裂痕的欣赏,也只因它们是你,自身的镜像。
我知道,你在我身上看见了你自身的真实。
令仪,你爱的是你欲望的倒影。
·
我将心中所想用钢笔唰唰唰写在纸上,然后撕碎。
我必须努力说服自己温令仪并不爱我,以此来减轻痛苦。
和温令仪分手后,我几乎连表面的平静都快维持不住,不能每天听见她的声音使我失眠。
不仅是失眠这么简单。
我想,我之前之所以还没彻底疯掉,是因为我的生活里尚有温令仪。
而现在,我失去了她。
生命本身就是漫长的失去,我在失去很多东西。
我失去善意
我失去力气
我失去真心
我失去睡眠
我失去时间
在失去中我被碾碎
被肢解
被打乱
被重构
好了,现在我是被缝合的怪物
在高压中喘息
不应该这样,我并非同性恋,我一再告诉自己。
而我生命中的缺失,也并非一个女人可以填补的。
她只能短暂地通过我的身体,填补我内心对于爱的缺失。
我承认,我缺爱。
只是无论我如何狡辩,都无法解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温令仪产生了欲望。
就连我自己也感到奇怪,纳入本身并不会带来快感。
我却痴迷于幻想彼此成为对方身体的部分。
这大概是一种病。
而我早就已经严重到跟梁青上床之前必须先想着温令仪自我遂情,才能使自己稍微进入状态。
如今,我的身体逐渐干涸,如失水的沙漠。
(审核,建议你有病去医院看,不要为难为爱发电的小作者,谢谢。没关系,你锁呗,把我前面的文章都锁了呗,无所谓哈哈,老娘不写了。tmd一个配角的感情线我要给你写得有多光伟正?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是吧?我认真看过审核标准,哪里违规了?喜欢搞针对是吧?还是你们只要看见跟性有关的东西就忍不住发情啊?)
我的精力也逐渐干涸,连假装高潮都懒得费劲。
对于梁青,我从未有过欲望,有的只有配合。
他只是我的丈夫,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而已。
换成梁红、梁紫,对我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渐渐地,我对他最大的配合,就是让自己进入解离,在床上伪装尸体。
·
就像一辆脱轨的列车,我的人生正在失去控制。
从虚无坠入更深的虚无。
我想到了办法——找别的女人填补温令仪离开后留下来的巨大空虚。
这对我并不是件什么难事。
不必用道德谴责我,我这个人本身就没有道德。
“早说你是纯0啊,这不是浪费我时间吗?”女人一边将黑色西装裙提过膝盖一边抱怨,“枕头公主就去找t啊,我是h。”
而第不知道多少次,我在身体得到抚慰后精神感到更大的空虚,躺在酒店的大床上独自崩溃。
我知道女人口中的t和h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她想让我上她。
从一场诈骗到另一场诈骗,我伪装h,但在我自己爽完后找各种借口拒绝为任何人提供服务。
当然是因为她们都不配。
找t?
我当然不会找t。
我的目标只有像温令仪一样的女人,但没有人能替代她。
所以,我的人生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堕落至此?
在我的人生规划里,从来不包含被女人用手指放进身体。
很年轻的时候,十六岁开始我就有了模糊的念头,十八岁时想法已正式成型,我知道我想要怎样的人生,并一直为之努力。
和一个起码门当户对的男人结婚,起码生一个男孩,再用精英教育方式将他培养成另一个精英。
干一份体面的工作,每天辛苦通勤,薪水甚至无法支付我BBA系豪车往来油费和日常保养。
美容、收藏,和圈子里的人社交,构成我无聊生活的日常。
等人到中年,我和丈夫可能各自出轨,如同我的父母。
而我的小孩天生庸才或者魔童再世,让我头痛不已。
当然,这些也可能不会发生。
概率学的问题。
总之,我会习惯这样的生活,扮演贤妻良母,努力营造出认真经营家庭的样子,在丈夫有外遇时装作歇斯底里。
丈夫、孩子,这些对我其实都不重要,我是一个无情无爱的人。
他们只是我完美人生拼图上,不可或缺的部分。
也是我的盟友。
我跟他们通过婚姻关系、血缘关系缔结牢不可破的利益联盟。
以使情感失效的那天,我仍能坐在由钞票堆砌的、荒芜的极顶上,独自哭泣,尊贵体面。
我知道,这样的人生,无非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而我在火坑中辗转得人老珠黄。
但我贫瘠的想象力已无法描绘出其他的人生图景。
我选择过这样一种随波逐流的生活,只为逃避面对自己的内心。
如果不是因为温令仪的出现。
我怎么会渴望一个女人?
渴望一个女人的爱,渴望一个女人的触碰。
我看见我内心的欲望,被温令仪放了出来。
“唔。”我咬住下唇将呻吟堵在口中,在眩晕中闭上眼睛。
“呵。叫出来,”身后女人贴着我的耳朵轻笑,“我想听。”
本来我在脑海中极力想象她是温令仪,如同我此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让她们关灯,让她们别出声。
于我而言,她们只是温令仪所指的延伸。
作为一个修养良好的人,为表尊重,我也会把温令仪的名字烂在腹中,非礼勿言。
“到此为止吧。”我叫停女人的动作,“你让我倒胃口了。”
“呵。”女人停下,挑衅问我,“怎么?你刚才把我当成谁了?”
咔嗒,黑暗中我燃起一支香烟,猩红光点忽明忽暗。
见我不说话,女人在我身边坐下,同样燃起一支香烟:“想前女友了?”
听说女同性恋坐在一起,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讨论前任。
可笑。
黑暗中,我指尖的香烟一直静静燃烧着,直到灼热感让我回神。
有人主动问起,勾起了我倾诉的欲望,于是我也开始俗气地陈述关于“前女友”的故事。
骗子偶尔也会想放假,这次故事我讲得诚实。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人渣。”女人的点评一针见血。
“提醒你一下,率真和缺乏教养是两回事。”我很不满。
“人渣。”女人离开前再次强调。
“死变态拉拉。”我也骂。
我是人渣?
不能怪我。
令仪,你知道吗?
你把我的人生都毁了。
我恨你。
你把我变成了一个肮脏的、下流的、变态的女同性恋。
而我竟然,放不下你?
失去你后,我在生活的每一个瞬间,见缝插针地想起你。
只是。
热热闹闹的疲于奔命
慌慌张张的锦绣前程
烈火煎熬着每一个人
思念都显得不合时宜
啧,还挺像首诗。
原来温令仪总是希望我给她写情诗,其实那并不难,矫揉造作的东西我一口气能写一长串。
就像应付老师的作文,没有真情,全是技巧。
用华丽空洞的文字伪饰爱情,所谓诗人的拿手好戏。
只是我不爱温令仪,也不是诗人。
我不会给她写情诗。
她只是会引发我各种感受,自然流露成诗。
如果我是个诗人,她一定是我的缪斯。
但我不是个诗人,我是个骗子、疯子、变态、精神病人。
我没有道德感,也没有爱人的能力。
令仪,你就是太单纯。
才会相信一个总是跟你谈论爱的人,真的懂爱。
我不爱你,我只是离不开你。
我也不是女同性恋,我只是……缺乏边界感。
只是,谁能告诉我,作为一个骗子,为什么“我爱你”这句只有三个字的谎言。
我却怎么也无法对温令仪说出口?
明明我可以轻易地对任何人说出口,比如
“老公,我爱你。”
“妈妈,我爱你。”
“弟弟,姐姐爱你。”
却唯独无法对她说:“令仪,我爱你。”
是不是把这句谎言说出口,温令仪就会舍不得走?
为什么说不出口?
我分明就不爱她。
否则我怎么可能会欺骗她、伤害她、反复折磨她,最终放弃她?
难道这就是我的爱吗?
虚伪、扭曲、病态的我,连爱也是如此虚伪、扭曲、病态吗?
那种东西,能被称为爱吗?
·
令仪,你不懂。
人生中,我不能面对的东西太多了。
太多东西压在我身上让我喘不过气。
比如家族的体面,比如社会的眼光,再比如自我的认同。
你知道在J市这种地方,一个女人不结婚、不生孩子,她和她的家族会面对些什么吗?
而如果一个女人是同性恋,她和她的家族又会面对些什么?
当然,现在不是旧社会了,一般不会有生命威胁。
但人作为社会性的动物,会被无形中剥夺人的社会性,消灭联结。
也就是说,被群体所抛弃。
从小到大我都知道,离开人群,是很危险的。
异样的眼光、唾沫星子,人群的手指指点点,一下一下戳在你的脊梁骨上,直到你弯不起腰。
弯不起腰你就只有跪下,跪下认错、跪下认输。
否则你会被钉在耻辱柱上,连带你家族的脸面,一起游街示众。
在这片土地,如果你是一个女人,那从生下来开始,莫须有的贞节牌坊就成了你的人生目标。
要么在上面留下你的名字。
要么被它砸死。
好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我是个软弱的人,一度想不到该如何反抗这样的命运。
如何面对众叛亲离、千夫所指的人生。
然而,时至今日,我才发现比起面对那些东西,原来更困难的是面对自己的欲望。
面对自己的内心。
因为它们无法被永远逃避,总有要直面的那天。
当我直面自己的心时,看见了温令仪。
那就是我无法逃避的。
所以我恨温令仪。
我恨一切让我无能为力的东西。
就像少不更事的年纪,和表妹互相抚慰过身体后,恨她恨到几年没跟她说过话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