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无法面对那样的现实。
我喜欢女人的身体。
·
我是个天生的骗子,行骗多年,偶尔甚至能骗过自己。
但不能总骗过自己。
我说我不是同性恋。
我撒谎了。
就连我的梦都会帮着我骗自己。
从进入青春期后,也是和表妹那个之后,我开始频繁梦见女人的身体。
□□的女人身体。
大脑为了防沉迷,我梦见的都是女人死去的身体。
冰冷的、青白的、毫无生气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在我梦境中尸山尸海,全是女人的、没有脸的身体。
像被海浪冲上岸的水母。
她们在我脚下摆出各种姿势,肢体扭曲着,像西方宗教画作中殉道者的姿态。
会让我想起博斯《人间乐园》地狱图景中那些受刑的灵魂,关节被反折成不可能的角度,苍白如石膏的皮肤上泛着死鱼的鳞光。
我理解为对我堕欲的警示。
梦里,她们会像潮水般向我涌来。
皮肤质感被梦境扭曲,泛着珍珠母贝的冷硬光泽,又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如蝉翼般破裂。
脚边女尸突然齐刷刷将手指向同一个方向,指引我前行。
于是我踩着她们,一步一步走近。
在尽头,她们堆叠成一个圣坛。
那些叠在上层的尸体,姿态很像米开朗基罗《最后的审判》中那些被拖拽的灵魂。
手臂向上伸展,却不是向着天堂,而是像溺水者伸向并不存在的水面,手指的每根肌腱都紧绷到极致。
我登上圣坛,看到的是——
我自己的尸体。
姿态大概是在模仿乔托的《哀悼基督》中那个瘫软在母亲怀里的耶稣——头颅后仰,脖颈拉长,双手无力地伸出。
只是没有玛丽亚来接住我。
“我”的长发披散,在梦中变成黏稠的黑色流体,缓缓渗入其他尸体交错的缝隙。
女人们开始融化,像蜡烛遇热般瘫软变形,她们的皮肤从青白色变成半透明。
我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像树根般蔓延。
而我即将被吞噬。
年少时,我常常在这样的梦中惊醒,醒来时身上一片冰冷。
后来,我坚定了人生目标,许久未曾做过这样的梦。
直到和温令仪分手后,我又诡异地进入相同的梦境,而情节仍停留在我站在“我”的面前,女人尸体裹着我如蜡液般流动。
这一次,“我”睁开了眼睛看着我。
那是宿命的一眼。
于是,我走上前去,握住了“我”的手。
“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我听见“我”对我说。
然后,“我”的脸变成了温令仪的脸。
我在梦中无声尖叫起来。
那些女人的脸也全部变成温令仪的脸,有的完好、有的已经开始融化,她们都在看着我。
温令仪,你已彻底毁掉我。
我隐忍克制、兢兢业业多年,最终还是——
被你亲手拉进这无间地狱。
·
分手后第三年冬天,我回过一趟C市,去找温令仪。
可是我把她弄丢了。
找不到。
离开C市前,我回了一趟C大。
学校旁边有一条河,因为污染,散发着恶臭,河水黏稠几近凝固。
我站在桥上盯着河面,感觉不到河水流动。
记得我跟她才认识的时候,这条河污染还没有这么严重,她常常陪我在桥上看水向东流。
桥上人来人往,我们却原地不动。
“你有没有觉得,如果一直盯着河水的话,会有一种坐船的感觉?”温令仪趴在栏杆上,冷不丁开口。
“相对运动。”我驴唇不对马嘴地回答。
“我好像真的要被河水带走了。”她和我各聊各的。
“你想去哪里?”对话终于产生了一点逻辑上的关联。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这下,我跟她相对静止了。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温令仪十八岁。
最后,我们谁也没有跟谁去哪里。
如今,只我一个人站在桥上,盯着因为污染和枯水期影响,几乎不流动的河水,感觉不到温令仪说的那种,坐船的感觉。
因为失去温令仪,我跟二十一岁的自己,相对静止了。
只有我。
等过了冬天,河水又会慢慢涨起来,继续流动。
就如同人生一样,不断向前。
所以,河水载着的船,把温令仪带到哪里去了呢?
中国有近十四亿人口,失散的两个人,在人海中要怎么重逢?
本来我想用汇入大海的两滴水来比喻,但是水还能彼此交融,我跟她却水火不容。
最好的前任就是死掉的前任。
她一定不想见到我。
那我呢?
我只知道她在我记忆里,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生动。
我每天都想发疯。
我想问温令仪。
我跟她,还有没有复合的可能?
我跟她,还能不能再重新开始?
毕竟,令仪,你曾经那样爱我,不是吗?
和温令仪分手的第一年,我扔掉了所有她送给我的礼物,名牌包、珠宝首饰、香水化妆品……
唯独留下了,温令仪写给我的那些,又酸又臭、不值钱的情诗。
真该把那些东西都烧掉的。
最终,却没有烧。
尽管我保存得很小心,纸张还是开始泛黄。
我在读她写给我的《半截的诗》
你是我的,半截的诗
半截,用心爱着
半截,用身体埋着
你是我的,半截的诗
不容许别人更改半个字
我还记得前情提要。
那时学生会一位追求我多时的学长约我吃饭,温令仪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这个消息。
“你什么意思?”温令仪质问我。
我是个有病的人,温令仪吃醋使我感到厌烦,却又喜欢欣赏她为我吃醋的样子。
但终究还是感到厌烦。
“什么什么意思?”我反问她,“我想跟谁吃饭就跟谁吃饭。”
“你是我女朋友。”她强调所有权。
“所以呢?”我盯着她的眼睛,“总有一天我们会分手。”
“说不定他会是我下一任男朋友。”
那时我总想拐弯抹角告诉温令仪,我跟她之间这样的关系早晚会结束,彼此总会回归正常人生。
小女孩的情欲把戏不要太认真。
温令仪成功被我激怒,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当然,我没惯着她,也打了回去。
不用太震惊,这不过是我跟她的相处日常。
于是后来她给我写了那首诗,并孩子气地在我的身体上粗暴地留下她的痕迹。
“你是我的。”她再次宣示主权,“你要是离开我,我就杀了你。”
令仪,你杀了我吧。
我想死在你手中。
如果你不再爱我。
·
生活压抑的人,容易出现成瘾症状。
我对烟酒上瘾,对温令仪上瘾。
严重到分手三年后仍不能戒断,反而由于强行戒断导致的躯体化反应随时间推移愈发明显。
时间没有让我忘记、没有让我释怀,我也没有学会和过去和解,我只是变成了一个烟鬼、酒鬼,一个重度失眠症患者。
梁家家宴上,我极力克制自己没有喝得酩酊大醉。
回到卧室,我直奔卫生间,把头发扎起来后抱着马桶开吐。
吐半天,全是液体。
抽烟会影响食欲,我现在一上饭桌就没有胃口。
这样不好,喝酒前其实还是应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后知后觉地,我的自毁倾向愈发严重。
忘了吐了有多久,最后我直接抱着马桶睡了过去。
在冰冷的瓷砖地板上,我做了一个梦。
在温令仪那个早已人去楼空的校外公寓里,窗外的白色月光透过白色纱帘勾勒她的轮廓。
温令仪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耸动。
我坐在一边支起上身听她抽泣,身体隐没在黑暗里。
“我做了一个梦。”温令仪说。
“是一年或者两年后的你,那时候我们早就不在一起了。”
“天气晴朗,我们回到第一次见面的教室。”
“你腆着大肚子,笑容羞涩,眼睛下面两颗大大的眼袋。”
“你脸上有了细小的皱纹。”
“你怀孕了。”
“你笑着对我说:我好想你啊。”
“那样子不太像你,抿着嘴,眉眼弯弯,臃肿又丑陋,一副幸福小少妇的样子。”
温令仪说着说着,在我的梦境中哭得更厉害了。
“我那个时候抱着你,再也不敢将你狠狠地搂在怀里。”
“你身上有了别人的味道,这让我感到恶心。”
“但尽管这样,当你轻轻抱我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哭了。”
“你变了好多,只有一双眼睛依然忧郁,藏着让我心碎的神情。”
“你说,那时候你真的好爱我。”
“你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想和我在一起。”
“原来,你说只有我在你身体里面的时候你才会感觉好受一点,不会那么空虚。”
“你现在变了,怀着别人的孩子,挺着大肚子。”
“别人填满了你的空虚,到达了你的子宫。”
梦中的我,比现实中还要冷静。
我甚至在梦里意识到了我在做梦,于是一再告诫自己快从梦中醒来。
闭眼,睁眼。
还是梦。
只是不知道是更浅层的梦境,还是更深层的梦境。
是梦中的温令仪描述的那个场景,天气晴朗,窗外的银杏树冠半边浓绿半边金黄,我跟她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教室。
角色发生了互换。
温令仪怀孕了,站在我面前,抿着唇,笑得眉眼弯弯。
而我哭着挽留她。
我说:“你离开,我会死掉的。”
“没有谁离开谁是会死掉的。”温令仪温柔地看着我。
“人没有那么脆弱。”
“一样东西你不珍惜的话,它就只会是别人的。”
“祝扬。”她轻轻叫我的名字。
“在那样一个一个漫长的白昼和黑夜里,你曾是我全部的全部。”
“令仪……令仪……”我忍不住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
于是,我的梦境里,温令仪也忍不住慢慢哭了。
“无论怎样,我们都结束了。”她替我拭去眼泪。
“祝扬,我现在过得很幸福。”她笑了。
笑的时候眼中还有泪。
是啊,令仪,你现在过得很幸福。
可是你的幸福,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喃喃自语。
梦中,我看着站在面前的温令仪,动弹不得。
可是,不,我还不想结束。
尽管是在做梦,我还是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终于,我从醉酒后荒诞离奇的梦中醒来。
浑身无力,连动都懒得动一下,靠着马桶开始刷起了抖音。
然后,我刷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C市,水月画廊,温令仪。
久违地,我感受到了胸腔里名为心脏的器官,在搏动。
温令仪。
我知道,我迟早会回到她身边。
否则,我将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