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丝绸买卖,皆由市舶司与外商议价。臣也曾听闻这议价颇有‘灵活’之处,或压低等级以次充好谋取私利……”
“若源头有变,环节生弊,臣纵使有通天本事,也亦难凭空算准!”
一番慷慨激昂,织造局,漕运衙门,市舶司,全都被他拖入浑水之中。
她怔愣片刻,未曾想赵成安竟会出此烂招,主打一个自己死了,大家都别好过。
她张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彻查?必定要掀起一场风浪,她亦不知是否能稳住朝廷。不查?那皇家威严何在?
大殿一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楚临衍没有出声,窗外天色已是微微泛白,一缕晨光透过窗户透进大殿。
许久,他才开口道:“赵卿既已年迈,那先回去好生休养吧。”
“老臣……多谢陛下体恤。”赵成安颤着声,将身体匍匐的更低。
不只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对于未来更大风暴的恐惧。
他起身时脚步一软,险些又跌下地去,幸而吕公公快步扶了他一把,才免遭于难。
在晨光中他佝偻着身影,踉跄着走出大殿。
“怎会这般!”林知音脸颊泛红,高声喊道:“一定要好好查清楚,把他们依法处置了。”
“没那么简单,云泽的盐,茶,丝,这几项多少人把手伸在里面,牵一发而动全身。况且……”沈月明语气冰冷,看向楚临衍,“那些人或多或少与丞相有联系,如真掀起大案,官官相护,陛下明年的税收怕是不想要了。”
“那便这么算了?那都是百姓的钱!就应归还于民而不是去滋养那些贪官!”林知音心中不甘。
“不急,分而治之,来日方长。”楚临衍轻敲桌面,眸中隐忍。
审问赵成安耗费了不少时辰,再过半个时辰便是早朝,沈月明索性不回府,跟着欧阳衡去都督府小憩一会。
刚走出大殿门,身后便传来王尚书急促的脚步声。
“二位留步。”王尚书高喊一声。
二人回头,只见王尚书步履匆匆追赶上他们。
他停下,左右看看,见没人才从怀中取出一叠装订好的纸张,“这些是甲申逆书案的卷宗,我暗中梳理了一遍,有几处细节颇为蹊跷,那位夏都督的副将被处决的未免太快了些。夏都督许是无辜,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推测,你们便当我胡言乱语吧。”
话音落下,沈月明心中一震,下意识看向欧阳衡。
欧阳衡面色平静,唯有眼眸深处,似有暗流涌动。他缓缓开口,“王大人,甲申逆书案早就尘埃落定,你为何还要冒险做这些?”
“那日多谢小沈大人我才能保住一条命来。”王尚书讪讪笑道,随即向沈月明深深行了一礼,“我身无长物,为官多年也无半点权势,这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思来想去,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起身,郑重地将卷宗交到沈月明手中,低声道:“小心些,朝中耳目众多”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汇入那些文物百官之中。
此时天光大亮,云霁初开。宫中的钟楼处传来阵阵悠扬的钟声,宣告着早朝的开始。
沈月明跟着众臣再进大殿时,一切恢复如初,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楚临衍在众臣的簇拥下进殿,呈报,商议一切照旧。
平静之下,众人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望向那空出的位置。
一切事毕,楚临衍才缓缓开口:“昨夜,赵卿与朕议事之时,竟在殿中晕倒,幸而医治及时,否则朕便少了一位肱骨之臣。”
楚临衍抬眼示意吕公公,吕公公即刻展开手中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尚书赵成安,克己勤勉,夙夜在公,今积劳成疾,朕心甚念,特命沈国公之子沈云归悉心看护。在此期间,户部事务由左右侍郎共理,重大事项直奏御前,钦此。”
圣旨不长,措辞温厚体恤。
众人跪下称颂皇帝的仁厚,却在额头触地的一刻,无数心思翻涌。
大事的发生,往往始于一点小小的变动。今日这一个空缺的位置,犹如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已起,无人知晓它会掀起何等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