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明强撑着熬过中午,幸得叶尚局帮忙,她才能告假休息。
她推门进房时,已是满是疲惫,顺手褪去外衣,随手丢在矮榻之上。欧阳衡跟在她身后,伸手拾起那衣服,仔细理好,挂上衣架。
一回头,只见沈月明已拆了发髻,钗环随手往梳妆台上一抛,人便迷迷糊糊往床边挨去。他无奈摇头,走到梳妆台前,将那几件首饰一一收拢,照着她的习惯摆入匣中。
再至床边时,沈月明胡乱盖好被子,占据整张床,睡得毫无章法。
欧阳衡俯身想为她盖好被子,不曾想沈月明中衣衣襟不知何时散开,一抹温润细腻的肌肤掠过指尖。
他怔愣片刻,指尖轻捻,仿佛刚才的温度还残留在其中。
视线落在她锁骨间,粘连的几缕碎发随着呼吸起起伏伏,他眸光一沉,垂眸敛去眸中炽热,沉默地为她盖好被子,转身轻步退至房外。
回到卧房,步履间仍带着一丝未散的匆促。他掩上门,拂袖踱至矮塌边坐下,半倚着,刚闭眼,那副场景便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辗转几次,他终是起身,径直推开窗。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吹起他单薄的直裰,终于将那阵燥热压下。
他静立在窗前片刻,转身一瞬,那本卷宗闯入他的眼中。他愣神片刻,叹气一声,拿起那本卷宗。
“甲申逆书案总结”,他手指拂过这几个字眼,心中思绪万千。他一字一句,看得仔细,读得极慢。
时间已经过得太久了,无人再说起这些事情,久到他都快忘了。封存的记忆被一点点打开,无力感在心中涌起,掠过四肢百骸,比窗外的寒风更冷。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自那日之后,他将这句话,理解得透彻。
皇帝寿辰前夕,父亲轻抚他的额头,只是笑着对他说,“衡儿,日后爹娘若不在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莫要再顽皮了,遇事多思量。”
欧阳衡低着头,努力感受着那粗糙的手掌传来的温度。
从小在这权利中心长大,他的心中早就察觉出不对劲。
大晋与梁昭议和之事已成,那位皇帝已不再需要什么勇猛的将军,他的存在便是威胁。
皇帝寿辰,谋反失败,他的父亲被当场诛杀,母亲被伏,亦是撞柱而死。
寿宴的笙歌便成刀剑的碰撞,鲜血划过他眼前,砸在他脸上。巨大的冲击让他彻底失去意识,再醒来时,他闻到一股柔和的安神香。身下颠簸,视线所及是精致却低调的车厢纹饰,是楚临衍的马车!
欧阳衡猛地起身,身上衣物早就换成侍卫模样。
“我已向父皇自请离京去北疆,你同我一起走!”身侧传来声响。楚临衍坐在对面,面色凝重。
“跟你走?”欧阳衡冷哼一声,离楚临衍几人远,眸光警惕,“你的父皇杀了我的父亲,你是不是也要杀了我?”
车厢内空气凝固,楚临衍抬头直视他眼中寒意。
“梁昭之所以能议和,正是因为有你父亲,他们不敢造次,你父亲一死,梁昭势必卷土重来。放眼朝野,能代替你父亲的只有你,所以我不会杀你。更何况……”楚临衍喉中哽咽,“这是你母亲求来的。”
最后一句话落下,欧阳衡彻底僵住。
他不在看楚临衍,二人无言,他侧身看向家的方向,往日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侧,马车便驶离他生长的地方,他便这般望着,直至眼睛酸涩,也不愿闭眼。
夕阳的余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带着些许暖意,他这才抬眼,沉沉得望向对面窗户,里头的人儿怕是睡得正香。
欧阳衡推门进房时,沈月明已经醒来。
她拥被坐在床上,四周散落着不少涂画的纸张。听见动静,她抬眼,睡眼惺忪,“你来了。”
说着便打了个哈欠,朝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见他坐在床边,沈月明便裹着被子顺势靠进他怀中,眼神仍有些放空。
头顶忽得传来一阵轻笑,气息拂过她的发丝。接着一只手朝她脸颊探去,沈月明想也未想,抬手“啪”得一声,将他打了回去。
那手一顿,缩回去片刻,又不依不饶地向她凑近了些。
如此往复,沈月明终是皱眉。她从被中伸出手,一把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咬牙道:“不要捏我脸!”
“那你从我身上下来。”欧阳衡挑眉,任由她抓着。
闻言,沈月明眸中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她仰起头,理直气壮的不满道:“那……不可能。”
说罢,她干脆撇过脸去,对着欧阳衡的胸膛上下其手,宣誓着她的主权。
这般软乎的手感,她怎么舍得放开!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欧阳衡一只手松松圈住那不安分的手,另一只手则捏住她的下巴,带些力道,将她的脸掰了回来,“沈医师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那又如何呢?”沈月明眸光清亮,迎上他的目光。欧阳衡一愣,下意识得想松开手,却被沈月明拦下,故意往前凑了凑。
忽然的凑近惹得欧阳衡呼吸一沉,他抬手为她笼上快要滑落的被子,“真是败给你了。”
沈月明得意抿唇,跳脱的转了话题,“今晚吃什么?”
他望了眼窗外天色,嘴角扬起,干脆道:“不做了,出去吃。”
丞相府附近的望江楼生意一向热闹,加之只有冬日特供的羊肉暖锅,更是座无虚席。
临时起意,未订到雅间,二人只得在坐到靠窗的角落,倒也清净。
暖锅中,用山泉水配着胡椒,萝卜等香料食材熬制的汤底正咕嘟冒泡。
沈月明迫不及待地涮下羊肉片,配上商家搭配好的蘸料,汤底的萝卜刚好吸掉羊膻味,入口下去便是芝麻香气混着羊肉的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