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晃动,欧阳昭昭的脚步声渐远。
“这就成了?”萧云岚手中动作不停,从里见探出半个身子,略显凌乱的发髻上还粘着些许香粉。
从未见过萧云岚这般姿态,沈月明饮尽杯中最后一点茶,嘴角微微扬起,“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一个你情我愿。”
茶杯在桌上磕出清脆的响声,她望向窗外落日,顺势起身,“好了,我也要走了。青穗你帮忙盯着点,莫要出了岔子。”
说罢,整间屋内,便只残余她那半片衣角。
沈月明在店门外伸个懒腰,面前店铺已是张灯结彩,一时兴起,又跑去置办了好些新年装饰。
放了年假,心情也松快不少,不知不觉便到了腊月三十。
“往左边点!”
“你确定?我怎么看着也该往右边些。”
沈月明手中端着碗浆糊,往后退了退,仰头仔细比对着欧阳衡手中的横批,又抬手指点起来。
“老奴倒觉得,这位置刚刚好。”
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二人的争论,沈月明转过头,一位六十多岁模样的老妇人,身着锦衣华服,眉眼弯弯立在她身后。
是祖母身边的赵嬷嬷,这位嬷嬷一直跟在祖母身边,如今早已颐享天年,却不知为何今日会来。
沈月明诧异一瞬,随即问道:“赵嬷嬷今日前来,是祖母有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夫人她想小姐了,特遣我来请小姐去吃顿团圆饭。”赵嬷嬷说着,牵起沈月明的手拍了拍,眼中满是慈爱。
“那便请嬷嬷稍等片刻,我梳洗一番便来。”沈月明笑着答道,随即走向里间。
马车上,欧阳衡颇为好奇:“你怎么想去国公府了?”
“有事。”沈月明懒散地靠在欧阳衡身上,玩弄着他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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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很快便到了国公府,赵嬷嬷领着二人往正厅走去。
院里起了风,海棠,红桃,各色鲜花开得熙熙攘攘,在寒风中摇曳。这时节怎会有这般景象?沈月明眉梢轻挑,心中不免好奇。
她脚下一拐,往那花树中凑去,近前细看,便忍不住咋舌。
竟是用贡绢做出的绢花!
她抬眼,望着那满园春色,心中盘算道,“光是这绢料都得花上个两三万了,更别说这扎花的功夫。”
“还真是豪横。”她转身离开那花树,不禁小声感叹道。
正厅的人早已到齐。
正厅一侧,沈林晚举着手中黑子犹豫不决,望着棋盘正凝思苦想,反观沈云归倒是神色淡然,指尖轻敲桌沿。坐在上首的老太君,斜靠在引枕上朝棋盘观望,拉着陈子君的手,兴致勃勃讨论着棋盘走势。身侧的陈子君嘴角挂着得体的笑,目光却时不时的飘向另一侧。这正是沈庭松的位置,他斜坐的官帽椅上,手中捧着书,良久也不曾翻页。
“大姑娘来了。”
屋外头传来赵嬷嬷的声响。
众人齐齐停下手中动作,朝门口望去。
宽袍大袖衬得二人身姿挺拔,一个明艳张扬,一个沉稳内敛。并肩行至门前,沈月明抬手,欧阳衡便已将掌心抬起,二人相视一笑。她将半个手掌轻搭在欧阳衡手中,另一只手轻提朱红妆花裙摆,欧阳衡配合着她的步伐,鸦青色暗花衣摆随之提起,红与青在此交叠着拂过门槛。
有眼尖的丫鬟早就在老太君面前铺上蒲团,沈月明松开欧阳衡的手,整理了衣衫,跪地磕头,“孙女拜见祖母,愿祖母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话音落下,身旁的丫鬟赶忙扶沈月明起身,欧阳衡也顺势躬身一拜,“祝老太君新岁吉祥,福体康健。”
“好好好,快起快起。”老太君嘴角笑容未曾停下,招手唤来嬷嬷,拿起那早就准备好的红封,递到二人手中,“压岁钱一人一个,你们啊,今年都要平平安安的。”
话音未落,沈庭松也凑上前来,“来来来,二叔也给你们一个。”
说着,他从袖口摸出两个红封径直递到沈月明手中。
沈月明正要开口推辞,沈庭松摆摆手,随即转身拉住欧阳衡,“欧阳家的,走,尝尝我国公府的菜色,可不比你舅舅的差。”
欧阳衡挑眉却又没办法,任由沈庭松拽着向前,转头无奈看向沈月明。
许是被这祥和气氛感染,沈月明竟在暗中偷笑,她倒是第一次看欧阳衡这般吃瘪。
众人见这般场景,便也笑着,三三两两起身。
沈月明捏着手中四个鼓鼓囊囊的红封,妥帖收好,与众人一道前往餐厅。
路上烟花齐放,一簇簇火光拼凑成各式吉祥的图案,空气中弥漫着销烟的味道。一路走马观花,沈月明行至厅内落坐,从窗户望出去,一片湖中戏台搭起,传来悠扬婉转的戏腔。
丫鬟仆役们忙不迭穿行于席间,为众人夹菜布菜。湖心亭上那戏子,水袖一抛,一句“今宵月满画堂东”,拖着绵长的调子,落入众人耳中。
沈月明执勺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暗自说道:“这出《双鸳记》选得可真巧。”
果不其然,老太君轻嘬口茶水,笑吟吟地开了口,“如今你们二人恩爱有加,这婚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朝她看去。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碗中羹汤,轻叹口气。再抬眼时,面上已是一片笑意,说起早就很好的说辞,“祖母,朝堂之事还有许多尚未了断,这议亲为时尚早。”
这婚事若是让国公府插手,这三书六礼的繁琐,她想想便头皮发麻,更何况……
她放下手中调羹,垂眸瞥向欧阳衡,就像楚临衍与她对峙那日她所说的,他并不信她,不信她能安然无恙的从殿中走出。
老太君见说不动她,转而将目光落在欧阳衡身上,“欧阳家的,你就没什么想法?”
沈月明肩膀一沉,欧阳衡的手搭在她肩上,将她浅浅一揽,拇指隔着衣料摩挲着她的肩头,发出悉索的声响,“晚辈一切都听她的。”
他抿唇一笑,云淡风轻。可沈月明却知,那摩挲的拇指是掩不住的失落。
远处的戏曲已入尾声,厅堂一时静默片刻。
老太君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摆摆手,“罢了罢了,你年岁尚小,晚些也好。”
那戏台上锣鼓声又起,老太君话锋一转,语气中透着几分不依不饶,“只是这般拖着终是不好,既不成亲,订个婚也是好的。”
沈月明抬眸沉思片刻,悄悄从桌下寻到欧阳衡的手,十指相扣,点头应道,“祖母提醒的是。”
身旁人微微一怔,面上沉凝之色一松,嘴角上扬,压制不住,竟透出一股傻气。
沈月明见他这般模样,忙用衣袖掩住唇角笑意。
怎的这么好哄!慢慢来便是,她相信他会懂的。
目睹这一切的沈林晚,仰头将被中酒饮尽。
他冷着脸,手中掐诀,不知何处来的一缕微风,带出他袖中纸蝴蝶,可还未飞多远,便被沈云归掐碎。
门外响起爆竹之声,众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沈月明靠在欧阳衡肩上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沉。
“这件事是你说还是我说?”
声音响起,沈月明猛地睁开惺忪的眼,朝源头看去。
陈子君放下筷箸,神情凝重看向沈庭松。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从外头传来,众人虽疑,却无人说话。
直到老太君叹息一声,目光扫过众人道:“是何事?”
陈子君张张嘴,却被沈庭松抬手打断,“今年过完年,子君与我便正式和离,我们二人已签了和离书。”
沈月明挑眉,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她坐直扫过对面二人,沈云归皱着眉神情复杂,却还算淡定,唯独沈林晚,指尖颤了又颤。
“胡闹!”老太君扔下手中银筷,“叮”的一声,桌上瓷碗被砸的粉碎。她目光狠厉,看向沈庭松,“你同我说,是不是他欺负你了,我替你做主!”
“并非如此!”陈子君迎上老太君的目光。
“只是我在这京城待太久了,我想到外头去。”说到这,她浅浅一笑,眸中迸出亮光,“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以四海为家!”
厅内静默良久,沈月明端茶的手一顿,看着对峙的二人,随即垂眸轻抿口茶。
老太君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里,怒意渐渐褪去,附上一层无奈。
“那也不是非要和离。”她终是闭眼,叹息一声,“可是因为你兄长?”
“是!”
陈子君指尖缱绻,她声音不大,带着决绝。
想起兄长临死前的模样,她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忘怀,她早就无法面对沈家人。
老太君静默片刻,缓缓起身,朝门外走去,“罢了,你走吧。我累了,先去休息了。”
沈月明凝望着老太君,恍惚间想起她重伤时说的话,祖母也是这般神情。
她终是叹息一声,这世道,局面今非昔比,早就不是祖母能够掌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