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池旁，自顺天门至宣德楼，御道两旁悬满花灯，莲花灯，鱼灯，兔儿灯，层层叠叠汇成一道星河。

四下人声鼎沸，卖糖葫芦的叫卖，首饰摊前女孩们的讨论，糖炒栗子混着羊汤的香气。

这是大晋沿袭多年的习俗，元宵当夜，皇宫内苑向百姓敞开，主旨便是要“与民同乐”，百姓凭户籍牌验明正身，便可进入。

沈月明与欧阳衡并肩走入街市，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沈月明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很快被一处卖花灯的摊贩勾去，她拉着欧阳衡的手，正要走过去，身旁的欧阳衡脚步一顿。

沈月明转头看去，一名穿着朴素的“百姓”悄无声息的凑上前来，“都督，陛下往华清池方向去了。”

欧阳衡点头，侧身半步，压低声音道：“华清池边那队换防多派些人，你去盯着。”

交代过后，禁卫军领命而去，欧阳衡回过身，沈月明冲他眨了眨眼，又将目光投入那人山人海中，搜寻着什么，“这市集已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我是真没想到，这其中，还有暗卫！”

“谨慎些总没错。”欧阳衡拉扯她手催促着，“别看了，你若看得出来，我这个都督就不用当了。”

沈月明望穿了眼也看不出半分门道，她耸耸肩，顺着欧阳衡的牵引向前走去。

再往前，一阵焦香味拌住沈月明的脚步，她踮起脚透过人群看去，铁板上整整齐齐码着包好的饺子，外皮煎得金黄酥脆，油花滋滋作响。

“那还卖锅贴诶！很少看到京城有卖的。”沈月明惊奇道。

欧阳衡正要开口，又一个禁卫军无声出现，“顺天门外有人起了争执，在门口打了起来。”

他无奈松开沈月明的手，上前两步，“派两个去解决，动作要快，今夜不得喧哗……”

沈月明站在两步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仿佛回到放假前那段案牍劳形的日子。她摇摇头，后退几步，默默离开现场，转身投入人群之中。

再回来时，她手中捧着份牛皮纸包好的锅贴，热腾腾的冒着香气。见欧阳衡谈话结束，她悄悄走至他身后。

“都督大人！”

声音不紧不慢，字正腔圆，和方才禀事的禁卫军一般。

欧阳衡刚松下的肩膀登时又挺了起来，他转身，眉毛已习惯地皱起，似是正要开口问起，“是何事？”

见是她，欧阳衡楞了一瞬，他无奈弯起嘴角，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她跟前。

沈月明眯起眼，得逞地笑起，拿竹签扎了一个锅贴，金黄焦脆，递到他嘴边，“尝尝吧，我这可没什么事。”

“咔嚓”一声脆响，欧阳衡一口咬下签上的锅贴，咽下之后，不满地嘟囔道：“你倒怪会玩我的。”

之后不到半刻钟，又被打断好几回，走失的孩童，巡城禁卫军的报备……没完没了，没有尽头。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欧阳衡认真的侧脸。他目光沉稳，有条不紊地吩咐着各项事宜，只是那轻轻的叹息声里，透着几分疲惫。

夜风寒凉，沈月明站在他身侧，裹了裹欧阳衡刚给她披风，垂下眼，嘴角忍不住翘起，慌忙抬袖掩起。

欧阳衡手捧舆图，正忙着处理事务。语速忽得慢了半分，他眼尾悄悄一掠，朝她那看了一眼，有飞快收了回来，继续说了下去。

趁着间隙，他转过头来，“刚才笑什么？”

“没想到你也有成为大忙人的一天。”沈月明悠悠叹了声，眼角却藏不住一丝玩味，“我当都督这差事很清闲呢！”

“我也不想啊！不如去战场上呢。”欧阳衡语气带着些委屈，捏了捏她手心，似是抗议。

华清池中，铜鼓声忽得响起，众人目光看向那边，如潮水般涌向池旁。

铜鼓声落，舞台上人声响起。

“诸位，今日元宵佳节，普天同庆，工部特奉旨召集良工巧匠制作此花灯，若哪位能对出下联，这盏灯便归谁！”

说罢，巨幅卷轴展开，上书七个大字：长灯岁岁求喜乐。

沈月明循声望去，只见巨幅卷轴旁，一盏花灯悬于在其中。

那花灯足半人高，上缀牡丹芍药，其下桃花梨花诸般小花朵悬垂而下，每片花瓣薄如蝉翼，灯光透过，温润生辉。颗颗珍珠缀于瓣间，似清晨初露。

栩栩如生，一幅花团锦簇之景。

沈月明惊呼一声，眸中华光流转，忍不住感叹：“好漂亮！”

掌心忽得被轻轻一握，沈月明转过头，正对上他探究的眼神，“想要？”

“想要……”沈月明兴奋点点头，却忽得顿住，狐疑地看向他：“你能对的上？”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着垂下头。

“或许你可以？”欧阳衡缓缓抬起头，带着几分期许的目光。

面对这目光，沈月明苦笑着轻叹一声：“我连学都没上过。”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沈月明无奈耸耸肩，认命般看向那台中的花灯。

台前的拱桥旁，已有不少人走了上去。在此之中，一袭红衣斗篷格外惹眼。

她行至拱桥最高处，抬手脱下兜帽，露出一张明艳端庄的脸。

她身后，扎着双丫发髻的小女孩，蹦蹦跳跳的在人群中更加显眼，那小女孩挥手朝沈月明喊道：“月明姐！”

沈月明挑眉，颇为惊讶，随即展开笑颜点头示意，凑到欧阳衡耳边感叹道：“没想到陶娇这么快就来了，也不知何时同昭昭凑到一块了。”

“谁知道呢？”欧阳衡同样不得其解。

楚临衍登基之后，一直诏书便将陶娇调来太医院学习，沈月明还估摸着要到年后才来呢。

闲聊之际，欧阳昭昭已清脆开口，“烟火年年愿泰和。”

台下叫好声四起，桥上那些人自知比不过，也纷纷挺住脚步。

欧阳昭昭微微扬起下巴，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在沈月明身上一顿，随即转向欧阳衡，唇角一弯，透出几分傲娇。

这花灯归她，已是板上钉钉。

欧阳衡失笑，低头朝着沈月明抱怨，“看来今年的压岁钱，得给她多包点了。”

这灯正要递到欧阳昭昭手中，华清池另一侧，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江山代代守安澜。”

沈月明循声望去，林知远站在一盏花灯之下，暖黄的光笼住他半边身子。他的目光落在前头一对碧人身上，意味深长。

“我的下联，可比这位欧阳姑娘好上不少吧！”林知远收回目光，对着台上的主持的小吏问道。

“这……”那小吏撤回交给欧阳昭昭的花灯，众人也开始激烈讨论。

看着得手的花灯飞走，欧阳昭昭只得对着欧阳衡讪讪一笑，表示她的爱莫能助。

台下一处茶水摊前，林奕轻啜口茶，“这下联倒有几分意思，唯独这‘守’字差些意思，少主想拿到这花灯，可难咯。”

“你知道你还不快些去帮少主。”徐成催促道。

“我可帮不了。”林奕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华清池对面的楚临衍身上。

果然，下一秒，楚临衍开口了。

他一身素袍，站在灯影下，声音不高不低，却异常清晰：“‘守’字不好，不如改成江山代代定安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