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海神庙出来,天空起了云层遮蔽了毒日,咸湿的海风迎面扑来,吹散了殿内沉郁的檀香气息。
福辰指着东面一处突出的岬角道:“三娘你看,那里是明州另一奇景。你父亲当年督造的防波堤,至今仍是沧溟道第一坚牢。”
一行人沿着礁石滩曲折前行。
安歌提着裙裾小心迈步,发现湿润的岩石缝隙间嵌着不少贝壳碎片,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色泽。
远处传来浪涛拍岸的轰鸣,越来越响,转过一道嶙峋石壁后,眼前豁然开朗。
防波堤犹如一条灰白色的巨龙,自岸边笔直探入碧波之中。
怒涛拍打在倾斜的堤身上,迸溅起丈许高的浪花,又在阳光下碎作万千晶莹水珠。
这长堤在汹涌海浪中屹立十余年,石缝间竟不见半点松动。
“这堤……”安歌忍不住伸手触碰堤身,冰凉的石面上布满细密凿痕。
薄婉用绢帕掩着被海风吹乱的鬓发,笑道:“当年修建时,三娘还是稚童呢。你父亲为这工程,整整三年没好好回过家。”
安歌俯身细看,发现每块条石侧面都刻着细小铭文。
有些是寻常的“元宝九年造”、“东采石场”等字样,但更多的却是“青沧左营叁伍柒”、“弩手营壹贰玖”这般番号。
那些字迹深浅不一,显然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些出于每位工匠之手吧,只是这编号……”
“娘子小心!”
一个驼背老工匠急忙拦住她探向水里的手。
老人脸上皱纹纵横如树皮,右袖空荡荡地扎在腰间,左手却异常粗壮有力。
他见薄远点头示意,才用残缺的三根手指抚过石刻:“当年修堤的,多是青沧军残卒。”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海风侵蚀了喉咙,“当年卢知事心善,给我们这些废人谋了漕工的活路。”
安歌心头一震。
青沧军——不正是海神庙偏殿供奉的那些亡魂?
二舅父薄远突然重重咳嗽一声。
众人循声回头,恰好看见四五个精壮汉子扛着盐包从堤下经过。
他们赤裸的上身晒得黝黑发亮,右臂内侧赫然刺着模糊的青色纹样。
浪声忽然变得急促。
薄远望着远去的背影,意味深长道:“如今朝廷要改盐运,正缺熟识水性的好手。”
他转头直视安歌,“这批人……倒是正好用上。”
申时三刻,枕海阁的正厅里,薄家女眷们正用着消暑的冰碗。
窗边垂下的竹帘滤去了大半暑气,只余几缕金色的光斑跳跃在青砖地上。
安歌捏着银匙,小口啜着的荔枝膏水,听大舅母赵氏与薄婉谈论着时新的绣样。
忽听外头小厮急急来报:“卢五娘子到了。”
厅内倏地一静,安歌往外望去,大半年未见,不知这个妹妹在东仓县是否过上了她想要的日子。
片刻后,环佩叮咚,一个槿紫色的身影迈了进来。
安阳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槿紫罗衫配着浅碧襦裙,鬓边两支累丝金雀钗,发髻后簪着一簇绿白相间的白茉莉,腕间一只羊脂玉镯,虽不算顶好,却也莹润。
只是那衣裙的料子安歌认得,是去年府里给安阳备的陪嫁,她亲手选的。
“给母亲请安。”安阳先向卢夫人躬身行礼,又向赵氏等长辈一一见礼,姿态恭谨,挑不出错处。
整个人与在卢府的时候截然不同,变得沉稳了许多。
她的目光掠过安歌时,微微一顿,随即又垂下了眼睫。
卢夫人放下茶盏,温声道:“难为你大热天赶来。坐下歇歇,用些点心。你姨娘托人给你带的东西还够用吗?”
“够了,女儿在这里过的挺好,母亲和姨娘不必挂心。”
安阳道了谢,在末席坐下。
她身后跟着一名侍女,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
安歌不经意瞥见那侍女手腕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指节修长,不似干粗活侍女。
侍女们端上几样明州时令点心——冰镇杨梅膏、蜜渍莲藕、蟹粉酥盒,还有新摘的杏子,盛在青瓷盘里,红艳欲滴。
“苏昀仪近来可好?”卢夫人拈了颗杏子,随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