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姨娘回头笑了笑,眼角细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想起你离开明州时,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个矮矮的高度,“那时候四郎才十来岁,整日上房揭瓦、顽皮哭闹,你倒是乖巧,总趴在窗边看海。”
话尾消散在风里。
安歌一手撑着下颚,回忆四郎博容年幼时的模样。
李朝宗去了昌栎,他仍留在羽林卫,不知离了他的偶像是否还习惯?
远处传来更鼓声。
杜姨娘轻轻摩挲着佛珠:“还记得卫氏刚进门,抱着安阳来请安,那么小的人儿,裹在红绫袄里像颗蜜枣。”
她顿了顿,“四郎那会儿还问我,为什么不让他穿那么漂亮的衣裳。”
月光洒在廊下的青砖上,映出斑驳的痕迹。
安歌望着杜姨娘被风吹起的鬓发,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听姨娘提起往事。
“后来……”杜姨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四郎长大些,就再没问过这些了。”
佛珠在夜色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月光忽然被云层吞没,远处海潮声隐约可闻。
安歌望着黑暗中起伏的海面,而此刻,她仿佛在这静谧的夜里,第一次触碰到了那些潜藏多年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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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才漫过海月窗,四表兄福辰便来叩海月轩的门。
他今日换了件靛青双鱼纹圆领袍,腰间蹀躞带上铜钥匙叮当作响,见安歌推门出来,便笑吟吟:“三娘,趁日头未毒,用了早膳,带你们去瞧瞧明州第一景致。”
安歌顺着他的指向望去。
远处海天相接处,一座巍峨庙宇矗立在嶙峋礁石之上,朱漆飞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轻薄的香火烟雾袅袅升腾,环缭在庙檐上。
石阶自山脚蜿蜒而上,两侧古松盘虬,时有鸥鸟掠过松枝,发出清越的啼鸣。
杜姨娘昨晚没睡好,于是早膳后安歌陪着卢夫人一起前往。
“海神庙始建于前前朝,”薄福辰边走边解说,“传说当年海上大疫,渔民死伤无数,有神女踏浪而来,以柳枝洒露,止住了瘟疫。”
一行人沿着青石阶徐行。
薄婉挽着卢夫人走在前面,鸦青色裙裾扫过阶缝间新萌的绿苔,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二舅父薄远背着手殿后,时不时驻足与相熟的香客寒暄,腰间沉甸甸的算袋随着步伐轻晃,里面铜钱碰撞的声响,混着远处潮声,竟有种奇特的韵律。
海神庙近看愈发恢弘。
朱漆大门虽斑驳沧桑,铜门环却被香客摩挲得锃亮如金。
一踏入,浓烈的檀香混着海腥气扑面而来,正殿穹顶垂下重重帷幔,被海风吹得微微起伏。
正中的海神娘娘像已有些年岁,鎏金剥落处露出黝黑的胎底,唯独那双黑曜石镶嵌的眼睛仍莹润生光,仿佛真能洞穿人心。安歌仰头与神像对视片刻,肃穆恭谨地弯腰拜了拜。
香客渐多,人声嘈杂间,她不知不觉地往偏殿行去。
偏殿比正殿昏暗许多,唯有几盏长明灯幽幽跳动。
安歌适应了光线后,蓦地看见神龛上供奉的不同。
数十方灵位密密排列,最上方一块乌木牌位格外醒目“青沧军阵亡将士禄位”。金漆已然斑驳,却仍能辨认出左下角一行小字——“元宝十年敕立”。
香案上供着几束半萎的野菊,花瓣边缘已蜷曲发黄,看茎叶断口,分明是今晨刚从山崖采来。案前一方蒲团深陷,似乎常有人在此长跪。
“娘子是外地来的吧?”
沙哑的声音吓了安歌一跳。
回头见是个佝偻老庙祝,正颤巍巍地给灯盏添油。
“老伯,这里供奉的都是谁?”她看了眼灵位,虚心请教。
“都是些战死的冤魂……”
老庙祝的手突然抖得厉害,灯油险些洒出来:“香火钱全进了官府账册,贵人只能从他处……”
他猛地噤声,浑浊的眼珠惊恐地望向安歌身后。
二舅父薄远不知何时立在殿口,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他缓步上前,指节在香案上重重一叩:“元贞七年,硕王谋反案牵连青沧军三百二十七人。”
案面积着薄灰,唯独灵牌前寸许之地被擦得锃亮。
“硕王”安歌突然想起前年她问阿兄魏王是谁,博裕回她“魏王是先皇第七子,当年因硕王谋反案受牵连”。
硕王……魏王……魏嗣王——李朝宗!
海风穿堂而过,长明灯剧烈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