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暑气蒸腾,洛安城外蝉鸣聒噪。
安歌坐在马车里,指尖拨开一线车帘,望着官道两旁晒得发蔫的柳枝。
襄城公主出嫁已经十余日,满城的红绸喜灯早已撤下。
“三娘,喝口酸梅汤罢。”杜姨娘从食盒里取出一只青瓷瓶,边上的盏里头备着两片薄荷,赫红色汤汁注入盏内递给了她,“夫人特意让冰镇过的,还放了你爱的木樨蜜。”
安歌接过抿了一口,酸甜沁凉的滋味漫过舌尖。
卢夫人坐在对面摇着缂丝团扇,高髻上的一对黄金赤红珊瑚珍珠梳篦明晃耀眼,鬓边梳得一丝不乱:“娘娘昨儿还特意嘱咐,让你在明州好生将养,不必急着回京。”
车轮碾过碎石,车厢微微晃动。
三日后车队抵达汜水码头。
运河在此处拐了个弯,水面浮着几艘待客的乌篷船。
远远望见个穿靛蓝纱袍的年轻男子站在栈桥上招手,正是四表兄薄福辰。
“三娘气色倒好,”他伸手来扶安歌登船,卢夫人却在他跟前使了眼色,示意他不要提她的伤心事,“……哦,阿娘早半个月就让人收拾出海月轩,窗前那株老梅今年结了不少果子,正适合腌蜜饯。”
漕船缓缓离岸时,安歌倚在雕花栏杆旁。
岸上挑夫们正搬运最后几箱货物,粗麻绳勒进古铜色的肩胛。
有个戴斗笠的小娘子蹲在岸边洗杨梅,红艳艳的果子在青石板上滚成一片。
这一路水程走得极慢,安歌就倚窗看河道两岸的风景。
看着两岸的稻田如碧浪般铺展。农人弯腰插秧的身影倒映在水田里,偶尔惊起白鹭三两。
薄福辰每日都来舱里坐片刻,有时带些沿途买的时鲜。
枇杷剥好了盛在荷叶上,或是新摘的莲蓬。
渐往南去,连风都变得黏稠湿润。
安歌喜欢站在最高层的回廊里望远,看两岸山色由北方的苍劲转为南地的温润。
某夜泊船时下起急雨安歌忽然听见笛声,循声望去,见薄福辰独坐船尾,一管竹笛横在唇边。
调子是北地的《折杨柳》,却因南方水汽多了几分缠绵。
忽见杜姨娘立在舱门处,素白中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竟显出几分年轻时的轮廓。
“姨娘怎么不睡?”
“你二舅父年轻时,这支曲子吹得更好……”杜姨娘望着漆黑的水面,后半句却咽了回去。
她腕间那串佛珠被雨气浸润,泛着幽暗的光。
七日后明州城终于在晨雾中浮现,安歌望见黛瓦粉墙的城池顺着海岸线铺展。
码头热闹非凡,扛包的力夫喊着号子穿梭,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与桐油香。
大表姐薄婉派来的侍女捧着鎏金食盒迎上前,揭开竟是满盒冰镇枇杷:“我们夫人说,三娘最喜这个酸中带甜的味道。”
安歌拈起一颗金黄的果实,指尖沾上清凉的汁水。
远处海天相接处,初升的日头正将云霞染成胭脂色。
海风穿过安歌的衣袖,吹散了最后一点郁结。
她忽然明白,这趟旅程从来不是逃避,而是溯流而上,去重拾某个新的起点。
明州的繁华与洛安截然不同。
安歌一下马车,扑面而来的便是湿润的海风,混着码头鱼市的腥咸,街边茶肆飘出的茉莉香,还有不知从哪个香料铺子漫出的沉水气息。
街道不似洛安那般横平竖直,反而顺着地势蜿蜒,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侧商号鳞次栉比,幌子在风中翻飞——“沧溟盐号”、“沈氏海货”、“薄家船运”……金字招牌在烈日下熠熠生辉。
“三娘可算到了!”
薄婉从人群中快步迎上来,三十上下的年纪,一袭天水碧罗裙,发间簪一支珍珠步摇,步摇上两颗浑圆硕大的海水珍珠,行动间光华流转。
她身后跟着两个梳双鬟的小侍女,手中竹篾小篮里头装着几枝还带着露水香气四溢的白茉莉。
是明州女儿夏日最爱簪的。
“路上可还顺当?”薄婉挽住安歌的手,将喷香的白茉莉别在她的衣襟上,又亲亲热热地往她怀里塞了把团扇,“崔炎这几日去临州巡察了,特意嘱咐我好好带你们逛逛明州。”
卢夫人从后面跟上来,笑道:“你倒殷勤,三娘还没见长辈呢。”
枕海阁建在半山腰,朱漆大门敞开,早有仆妇列队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