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搀着卢夫人,缓步踏入大舅父薄延的后院。
这里不似前院的繁华热闹,反而透着几分幽寂。
一架紫藤老得辨不出年岁,枯枝缠绕着半边回廊,回廊下放着一张藤椅,老夫人正坐在那里,膝上盖着一条半旧的锦被,膝旁搁着一杯温热的茶。
她已年过六旬,鬓发如霜,眼神浑浊,神情恍惚地望着远处的墙角,仿佛那里有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母亲。”卢夫人在离藤椅三步处站定,声音比平日软了三分。
老夫人迟缓地转动脖颈,松垮的脸皮上皱纹堆叠:“是……珍娘?”
卢夫人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
继母老了,糊涂的时候越来越多,竟还记得她的乳名。
她紧走两步,一把握住那双枯瘦如柴的手。
掌心传来的触感是那样粗粝坚硬,这满掌厚厚的老茧,是当年家中贫寒,父亲早逝后,继母为了养活他们兄妹三人,寒冬酷暑里,日复一日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为人浣衣、捶打粗布,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挣出来糊□□命时,生生磨砺出的印记。
“安茹也来啦?”老夫人突然朝安歌咧嘴一笑,缺了颗牙的豁口漏着风,“上回你说要学绣牡丹……”
安茹是家中长姐,五年前因难产去世,是卢府中谁都不敢轻易提的伤心事,也是卢夫人心中最深的伤痛。
安歌看见阿娘脊背僵了僵,喉间极轻地滚了滚,才温声道:“母亲认错了,这是三娘,安歌。”
“胡说!”老夫人突然拍打藤椅扶手,腕间沉甸甸的银镯叮当作响,“我们安茹最喜穿杏子黄的衫子,你看这眉眼……”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安歌衣襟,今日她偏巧穿了件杏色半臂。
卢夫人突然背过身去整了整衣袖。
安歌瞧见一滴水珠砸在阿娘石榴红的裙面上,晕开深色的痕。
“老夫人,该喝药了。”
一个年迈的仆人捧着药碗适时出现,卢夫人接过时手还颤着,却已换上平稳的声调:“仔细烫。”
老夫人却像是没听见,目光又落回墙角,喃喃道:“……怎么还不来?说好了今日回来的……”
“去给你大舅父问安吧。”卢夫人嗓音沙哑,像被那声“安茹”抽走了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