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郎。”李朝宗抬手制止,“盐政改革不是沙场征战。”
他目光扫过众人:“明日先去海神庙,再去盐场看看。”
李朝宗话音刚落,薄延手中的银箸“当啷”一声落在瓷碟上。
薄远瞳孔骤缩,青瓷酒盏在掌心微微震颤——“海神庙”这三个字背后所存的含义,前年去洛安时妹夫卢介与他密谈时就已告知。
安歌敏锐地察觉到两位舅父的异常。
海神庙?那里的偏殿供奉的是“青沧军阵亡将士禄位”她正欲开口,心头蓦地一跳想起二舅父所说“元贞七年,硕王谋反案牵连青沧军三百二十七人”,难不成李朝宗是为了他父亲的旧案?
“王爷明鉴。”薄远迅速稳住心神,“玉真观的修缮正好完工,那些安置的漕兵遗眷……”
“我去过海神庙,”安歌突然出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亮,“六月刚到明州时同大表姐去进香,记得偏殿有处……”
她倏地住口,意识到说得太多。
李朝宗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那明日你同我一起去吧。”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潮腥的海风裹着细密水汽扑面而来。
安歌勒紧缰绳,合欢色双鹿联珠纹骑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望着礁石上那座巍峨庙宇,朱漆剥蚀的飞檐在阴霾中若隐若现,像一柄蒙尘的古剑。
今日香客不多。
“阿姐小心台阶。”博容抢先半步进入主殿,霉湿的香火气顿时涌出。
安歌注意到李朝宗在迈过门槛时抚过腰间玉带,那里本该悬着亲王印绶,今日却空无一物。
二舅父向庙祝颔首:“这位是安定王,先魏王之子。”
那佝偻的老庙祝突然瞪大眼睛,枯瘦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竟……竟是……”他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硕王若在天有灵……”话未说完便哽咽着躬身行礼。
“本王特来祭拜青沧军三百二十七位英灵。”李朝宗的声音平静得像没有涟漪的湖水。
安歌后来听二兄博裕说过,当年硕王案发时血染沧江,连浪头都泛着赤色。
此刻阴云下的海神庙,仿佛还凝着当年那股铁锈味。
“贵人这边请。”老庙祝颤巍巍引路,推开偏殿小门。
昏暗的烛光里,密密麻麻的灵位如同沉默的军阵。
李朝宗突然抬手阻止众人跟随,独自走到第三排左侧。
安歌站在门口看见他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拂过某个灵位。
那个动作太过熟稔,不像祭奠,倒像……告别。
“家父去年冬至已迁葬王陵。”李朝宗转身时,眼角似有水光一闪而逝。
他看向庙祝:“烦请引见郑老将军的义子,听说他在此守灵?”
庙祝浑身一震。
“您是说……韩校尉?他每月初七都会来……”说着突然压低声音,“今日恰在后院抄录阵亡将士家谱……”
惊雷滚过檐角时,安歌手中的水盏溅出几滴琥珀色的青竹叶茶汤。
她望着窗外如瀑的雨幕,李朝宗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通往东厢房的廊道尽头。
“当年硕王府上百余口人全都在西市口斩首示众。”二舅父盯着瓦当上如线珠的雨水,声音混在雨声里忽远忽近。
博容喝了口茶水叹道:“硕王这脉据说都断了……”
“先魏王若不是还有遗腹子,恐也如硕王那般。”二舅父手指在案几上画了个圈。
雨声里忽然混进脚步声。
又一道闪电劈下,照亮门口突然出现的人影。
韩校尉带着一身水汽大步进来,这个满脸风霜的汉子竟对着二舅父重重跪下:“薄二爷大恩,韩某代义父和弟兄们谢过!这些年若不是您暗中接济,青沧军遗属早饿死过半了!”
安歌一惊,但有些疑惑。
“使不得!”二舅父慌忙搀扶。
李朝宗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额上的碎发还滴着水。
“安歌。”他突然开口,声音比雨还轻,“可愿陪我去看看海神庙的碑林?”
安歌抬头时,看着李朝宗被雨水打湿的眉睫,第一次觉得,或许这命运织就的网,早在他们相遇之前已悄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