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奚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反被茶铫散出的水雾呛了嗓子,泪水不受控地漫出眼角,她透过眼泪看清了薛雪尤和岚贵妃二人惺惺相惜的模样。
双眉颦蹙,她只叹女子要想在当今这世道存活,属实不易。
勾心斗角,各为其主。
这套理论不管是放在皇宫亦或是民间,对于那些想要安稳度日的人来说,都是难以做到的。
她的神色逐渐黯下,不禁设想到自己的父亲会不会当年也因派系间的争斗,从而遭人暗害,最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害人之心不可有,但被冒犯后的反击之心不可无。
自父亲走后,沈凌奚一直秉持着这个理念生活,所以当下尽管不知岚妃是否也同意这个观点,几番纠结之下,她仍选择问出了口。
她目光如炬,语气坚定,似加注了平日少有的勇气:“那么娘娘,凌奚不知,您究竟想不想争下这个后位。”
此话一出,如在平地劈了道惊雷,岚妃和薛雪尤同时转头惊愕地望向她。
“小声些,不要命了?!”
薛雪尤就差上前用帕子去堵住她的嘴了。
沈凌奚安慰似的朝薛雪尤投去一个微笑,继而注视起岚妃的每一个动作,试图以此试探她到底有没有这份决心,“娘娘,最终您是要坐以待毙还是保守度日,我和薛姐姐都支持您。”
沈凌奚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被沸腾的水声盖住,可这个看似陈述句的反问句,于岚妃的耳内却是格外的清晰。
同时,心底也有一个声音在反复问询着她。
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遵循着内心的答案,一道酥麻的刺痛感顷刻间在脑中炸开又漫延至全身,岚妃的双唇翳了翳,却并未发出丁点声响,就在沈凌奚误以为她决意选择安稳度日时,岚妃的喉头竟强行挤出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随即,她的颊边悄然滑落一颗晶莹的泪滴,仿若是她下定决心的战利品。
“我当然想......称后。”
直到此刻,那颗一直悬于半空将落未落的饱满果实,终得以翩然落地,它整颗扎入泥土,在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噼里啪啦”地一阵乱轰,而包裹于里面的种子散落满地,来年春风吹又生。
*
正属黄昏时分,橘色的落日余晖打在太医署的门槛处,也打在了刚跨入门槛的来者身上,冰天雪地间,这抹暮色意外令人感到心安。
直到身后的大门被关紧,沈凌奚才敢取下头上厚重的兜帽,她抬起头看向面前高高悬起的牌匾——惠和殿。
用唇语默读着牌匾上的三个字,沈凌奚下意识伸出手捂起怀中的那枚香囊。
她敛起下巴,快速环视了一圈,内心不禁感叹,原来声名赫赫的太医署长这模样。
而身前本领着她的二人转身见她仍伫立在原地不动,薛雪尤便后退几步挽上她的手,将她径直带入了殿内。
左脚刚迈过殿内的坎,一股浓郁的药香便随之扑鼻而来,沈凌奚试图集中注意力分辨,也仅仅能嗅出几味常见的药材。
她不禁感到有些挫败,毕竟她从小身体就算不得太好,吃过的药比普通人要多得多,所以便自恃半个医者,懂的也自诩比别人多,然而却在真正来到此地时,败下了阵来。
“微臣见过娘娘。”
尚沉浸在失落之情里,一个略带沧桑的声音便由远及近,引起了沈凌奚的注意。
她本缩在岚妃的身后扮作丫鬟的样子,内心的胆怯却抵不过好奇,便偷偷露.出半只眼去瞧。
岚妃匆忙赶上前去搀扶这位即将跪下的长者,眼底满是愧疚,“师父,私底下我们还是以师徒相称吧。”
“良久未见,阿清憔悴许多。”
长者点点头,在岚妃的搀扶下缓慢起了身子,但许是膝盖处患有旧伤,踉跄了几步才堪堪站稳。
他怜惜地摸了摸岚妃的发顶,略带皱纹的双目泛出星点泪花,“后宫若想长留恩宠,着实困难,阿清你又是个娇纵性子,从来不肯卑躬屈膝过一世,甚至不愿说半句软话,这该如何立足啊。”
“师父......”
岚妃如幼子般晃了晃长者的手臂,面含笑意,“我都入宫多年了,无需再为此过多忧心。”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阿清,我看着你从小长大,内心早已将你视为己出,如今看你过得这般清苦,我心底怎会好受?”
长者握紧拳头,朝自己的胸口捶了捶,薛雪尤担忧上前,搀起了他的另一只手臂。
“太医令身子欠佳,就莫要再耗费太多心神了,娘娘这边只要是我们薛府能照拂到的,自会照顾妥当。”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啊,”长者揉揉眼角,浑浊的眼球瞬间清楚了片刻,他和蔼地冲一直沉默站在原地的沈凌奚笑笑,正要开口问询,却倏地皱起眉头,忙捏着鼻子退至几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