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向来粉尘风沙重，鼓楼再次长鸣，天边才泄出一丝亮光。

侯府偏房内，戚飞槲难得穿得漂亮些，披着金丝开衫梳着小辫歪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带着手套的指尖轻点扶手，翘腿哼着什么。

刷啦一声，木门打开，有脚步停下，一会恭敬道：“统领。”

戚飞槲睁开眼。

卯时了。

她一抬下巴，“坐。”

戚小五应一声，在对面坐下，又忍不住瞧她脸侧。

戚飞槲眨眨眼，伸手一摸，“怎么了？”

“无事。”

戚小五摇头，很快收回视线，“只是从未见过统领这般，有些惊讶罢了。”

她默默喝着茶，又抬头，一脸认真，“不过，很适合您。”

戚飞槲没立刻回应。

下一秒，她撑着下颌，一扬眉笑道：“你真的不会夸人。”

戚小五耳根微红，手指爬到后颈又停住，收回捧起茶杯。

“他跟我说，东南军在幽州等地还有残余势力，要小心反扑，这一点和我们想的不谋而合。”

沉默一瞬，戚飞槲从袖中取出信纸弹弹，摊开指给她看，指尖在要紧处划个圈，直视着她悠悠道：“我猜，左凌云收到的，是让他主动担任监军一职，以便左氏子弟进入朝堂，是不是？”

戚小五凑近些，发现确实如此，且写得潇洒飘逸笔走龙蛇，和之前瞧过几次的密信字迹相差无几，仍是眉心一跳，压低嗓音，“统领知道？”

戚飞槲没说话，只是盯她侧脸。

室内陷入寂静。

“小五。”

不知过了多久，戚飞槲把那信纸抓过撕碎，顺手扔进灯盏，垂眸轻笑出声，“你知道的，我这个位置不是等来的，不是让来的。”

“是我自己抢来的，不是么？”

她一顿，指腹摁上自己太阳穴，嗓音很轻，“让你过去，不过是试试他的态度罢了，如今看来，他也没做出令人意外的抉择。”

戚小五一怔，随即抿紧唇。

窗外暗色褪去，戚飞槲望去，手肘撑上桌案，“如烟歇下了？”

“嗯。”

戚小五又咽口茶，手指抓住杯壁，缓缓开口，“因杨氏那事，柳小姐今日跑了好几趟累了一天，回来早早便进屋熄灯了，现在还没消息。”

“是累着她了。”

戚飞槲点点头，若有所思半天，又瞧过来，轻哼一声，“祭祀无聊死了，燕啸天在校场，你可以不去了，就在这陪我。”

戚小五垂首，“是。”

一手轻挥便有女子端来酒壶，她一下接过将人打发走，又亲自给自己和戚小五斟酒，把李昀建兴王徐峰的情况说个遍，又从西北谈到京城，甚至涉及到三司会审以后的安排。

戚小五眼皮狂跳，目光飞快往四周瞟，似乎是害怕周围有人偷窥。

不动声色把她反应收入眼中，戚飞槲嗤笑出声，又举起玉杯抵到唇边，幽幽道：“你想的东西，现在不会有，但后面就会有了，而且很多，因为太子会往这里派人过来。”

戚小五唇角一动，又见她饮下勾唇，“非常快。”

霎那间，戚小五皱起眉头，手指猛地收紧，“统领明明帮了这么大忙，他为什么要如此猜忌您？”

“……这不合理。”

室内再次陷入沉寂，只剩窗棱互相拍打，哐当作响。

“哈哈哈……”

少顷，戚飞槲向后仰去，扭扭脖颈与她对视，“那你就想错了，身居高位者，多疑神疑鬼，更何况，他还是李政的种，简直把那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耳边吊坠光芒闪烁，锐利透亮，撞进戚小五视线。

她微微蹙眉，见戚飞槲又喝一杯，低低笑出声，“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来了。”

说着，她随手一搁，话锋一转，“你觉得李蔺怎么样？”

戚小五很久没开口，好会才抬眸，动动唇角，“就是那个没怎么被人提起的七皇子？”

戚飞槲鼻子哼一声。

“这……”

暗自嗫嚅半天，戚小五起身，后退几步站定，“统领为何将这话也跟我说？”

“别人不知，你也不知？”

谁料戚飞槲看她些许，噗的一下笑出声，长袖掩面遮住绯红，侧目望来声调降低，“小五，你的命可都是我救的，我们可是同根生，血浓于水啊……”

“你怎么可能会害我呢？”

她慢慢念着，眯起眼睨她，笑意不达眼底，“对吧？”

话音未落，戚小五已经猛地跪下，双手放在胸前，“是，属下此生都属于您，自然不会做对不起您的事。”

“这么紧张做什么？”

戚飞槲啧一声，一抬手示意，“起来。”

戚小五没马上动，维持着单膝跪的姿势些时候，才一拱手站起，干巴巴开口，“是。”

目光又往那烛光望去，先前纸屑已消散殆尽，戚飞槲吹散，微微勾唇。

这家伙还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惊喜。

她还挺想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