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大亮。

金銮殿正堂内，群臣聚集，十分肃静。

魏朝昨夜多喝了些，以为会耽搁事，结果非但没有，一觉起来还神清气爽了。

今早他对镜梳妆，都忍不住觉得奇怪。

那少年入宫不久，李烨身边又多几人，均佩剑跟着，此刻立在人身后，根本没御林军用武之地。

魏朝也知道他这是在想什么，只是从喉间滑出一声轻笑，理正袖口在列首站定。

琐碎之事报告完毕，话题自然落到悬而不决的事上。

李烨轻点扶手，再次望来，沈梵便上前一步，朗声开口，“既然要戴罪立功，臣觉得，把穆长泽等人安排去是最好不过的了。”

李烨手上一停，还没开口。

一道嗓音平地响起，“不可！”

“殿下，微臣派人打听过了，这穆长泽先前便为东南军三部队长，让他当监军，无异于放虎归山，若是日后酿成大祸，又该如何啊？”

男子站得笔直，微微侧头。

又是他。

短暂目光相接，沈梵一瞬移开，指尖攥到一起，暗自思考梁家孙家和李昀的关系，盘算该怎么处理，正欲开口被李烨抢先。

鼻腔轻哼一声，他朝魏朝方向望来，一抬下巴缓缓道：“先前那女子呢？”

“她身世清白，也懂些武略，孤觉得，可以一试。”

魏朝眉心一跳。

穆七也从缝隙望来，又马上错开目光。

大殿一片死寂，众人面色各异，又都没开口，十分默契。

他还在思索，便被一厉声划破。

梁廷尉上前，一拱手，嗓音不自觉拔高，“殿下，那人为一介女流，出谋划策也就罢了，怎可让她做这些活计？”

一时殿内喧闹起来，不少人点头附和，跟着说要另选。

不动声色将每个人神色收入眼底，魏朝没说话，仍默默观察思索。

李烨这时候提出穆垚监军，绝对不是因为什么清白身份，也不是因为懂武略，这样的人朝中有的是。

那为什么？

他觉得，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在李烨看来，她是个可控的人，日后能彻底为自己所用，所以就算被群臣抵制也无所谓。

因为他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全新的、可以代行职责的符号罢了。

魏朝暗自压眉。

他想过李烨察觉到什么会着手建立新势力，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主座之上，这人没什么表情，甚至听到谁激烈反对还噙起淡淡笑意。

魏朝微眯双眼，选择静观其变。

约莫过了半刻钟，沈梵手持笏板垂首，而后转身冷声道：“女子怎么了？”

“诸位恐怕还不知道吧？”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他一拂袖站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一字一句吐出，“金陵一战能胜，少不了戚家军的助力，而西北侯病入膏肓，那么各位猜猜，现在手握大权的是谁？”

众人面色突变。

梁廷尉睁大眼，指节猛地握紧，再次望来。

沈梵还是不理他。

有官员窃窃私语起来。

“西北侯戚荣膝下只有一女，据说诗书骑射样样精通，兄弟姐妹中的男丁倒是多，可似乎都没什么才干。”

片刻之后，一玄衣男子嘶一声，左右看看，倒抽口凉气，“难道是她？”

有沈梵撑腰，很快有人唱起反调，毫不客气睨梁廷尉等人一眼，也冲李烨一拱手，回头徐徐道：“我朝早有女子为官先例，那萧淳不也该封中尉来着？”

梁廷尉指节攥得更紧，甚至眯起眼瞪向沈梵。

他这次才望来，笑弯眼。

梁廷尉猛睁大眼，咬紧牙关。

“不过一个监军罢了，怎么这事落到别人身上，你们就不同意了？”

那人环视四周一圈，眉梢一挑勾唇讥讽，“依我看呐，这有些男人，脑袋还不一定有女子灵光呢。”

殿内低笑响起。

李烨扬着下巴，淡淡笑着，带着三分不羁，“梁爱卿，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啊？”

耳边偶有私语，他面上涨红，头埋得更低，从齿缝一点点挤出，“臣……无异议。”

李烨盯他头顶一会，短促一笑收回视线。

监军人选最终定下，以穆垚为主，穆长泽、萧逸为辅，一队负责金陵重建，一队负责幽州荆州工程复建。

萧致远、萧淳二人，则被分配给朝廷军第八部，即反击李昀有功后扩充并入、原属满月阁暗卫的队伍中。

这一切衔接得相当巧妙，自己又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所以李烨不光没看出来，还会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从他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喉间滑出一声冷笑，极轻，魏朝负手而立，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