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垏。”
秦恒把他叫住,茶盖撇着浮沫幽幽道:“你踏入这里的第一天,老夫就给过忠告,还记得么?我说过什么?”
裴垏没说话。
他当然记得,当初秦恒也是这般淡然神色,一身素净端碗喝茶,末了声调平平,“做人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妄图得到你不该肖想的东西。”
裴垏脊背一僵,喉间滑出一声轻哼,袖中指节握得更紧,回头再度行礼径直退去。
秦恒没动,盯他背影许久,才站起离开。
这些日子,光和司主事、都事全部停职处理,偶尔出来见到人也是躲着走,沈梵还礼貌点头,魏朝更是完全无视掉。
第二日朝堂上,依旧不见他们身影,李烨撑着下颌接过沈梵刚拟好的文书,瞧几眼竹笔沾墨签署,再合上还回去,过程行云流水十分自然。
魏朝站在下方,垂首听宣读,从缝隙里抬眼瞧沈梵。
但没有一丝端倪。
他还是那般,腰背挺直嗓音洪亮,脸庞身段瘦削些却依然凌厉漂亮,一双浅眸望来似笑非笑,目光平等扫过每个人。
曾经秦恒问他,他说自己一介俗人不愿将沈梵拱手让人,那时只当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如今……
沈梵正设阶而下,朝他望来,魏朝心口快速跳动,忙摁紧指节躲开。
沈梵没看清他神色,只慢慢回到自己位置,什么也没问。
暗自压下情绪,魏朝才抬头,瞧见沈梵侧过头听身侧耳语根本没注意他,于是唇侧咬紧不再投去目光。
很快,早会结束,他带着穆长泽等人进了御书房。
穆垚换上劲装,一头高马尾干练飒爽,冲李烨一拱手行礼。
李烨站起身伸手,快到她肩侧又想到什么收回,走到穆长泽旁边才一拍,叮嘱一番坐回主位。
几人领了命往外走,魏朝也转身,没给沈梵一点视线。
沈梵手上举着折子,看他背影一会扭头,正好对上李烨视线,忙勾唇,“殿下?”
李烨从书堆中抬起头,望他脸侧许久,露出一个不深不浅的笑来,“文君,你觉得,秦姝此人如何?”
回到李烨身旁,沈梵将那折子看完,思索片刻徐徐道:“秦小姐才貌俱佳,在武略方面也有些能力,听闻前些日子在马场夺得不低的名次,是不可多得的才女。”
李烨点点头,接过他写好的奏折随意一放,手肘撑住书案抬起头,“还有呢?”
还有?
沈梵眉梢一动,抽出另一折子翻开,始终摸不透他意思,好会才开口,“若是她如陛下所言嫁入东宫,日后秦氏一族必会对您忠心耿耿,对殿下来说很是不错。”
大殿一片寂静,偶有蝉鸣微风,他眼皮一跳,只看着那些文字,什么也不说了。
少顷,李烨手指一顿,又看他些时候,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一摆手,“罢了,这些看完你就回去歇息吧,剩下的我来便好。”
“殿下——”
沈梵刚出声便被打断,有些愕然。
李烨从他手里拿过两叠,轻叹口气摇摇头,“你身体不好,若是再落下病根可怎么办?孤日后都没法跟沈先生交代了。”
心头仍觉怪异,沈梵实在无法反驳,只得躬身行礼,“是,微臣告退。”
今日种种都很反常,他走出金銮殿,心口还在狂跳,只好晃晃头压下,匆匆出宫往大理司去。
魏朝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墨眸半眯,指节紧握。
李烨也是这个想法。
真是巧了。
他转身,大步朝御林院走去,没再管身后动静。
这两日,京城风平浪静,魏朝也按部就班,除了中途瞧瞧各殿安排,没什么新鲜事。
这日,风和日丽阳光明媚,大殿歌舞升平、丝竹管弦之声渐起。
李政前些日子便病了,今日脸上有些气色,看舞剑弹筝轮番上阵,乐呵呵望着。
李烨坐他一侧,向下望去,只见秦恒侧方除了秦晓外,果然还坐着一位女子,只不过以纱遮面还低着头,只能勉强瞧见眉眼。
他还没收回视线,李蔺已经一身锦袍走来,恭恭敬敬行礼敬酒,见他微微蹙眉抓他胳膊调笑,问他是不是喜欢秦姝。
这副模样当真是天真无邪。
李烨摆头示意,又闭上眼揉揉眉心,因为自己疑心太过而过意不去。
酒过三巡,秦恒忽地站起,对李烨一番陈赞后,一扬手,秦姝便理正衣摆起身,信步走到中央坐下。
殿内顺时沸腾起来,掌声如雷,众人视线纷纷投来。
长指搭上琵琶,秦姝停顿片刻,抬起头直直望李烨,弹出第一个音。
琴弦波动过大,被她按回再度抚弄。
几乎是一瞬间,大殿鸦雀无声。
肃杀、压迫,剑拔弩张。
十面埋伏。
李烨眉心一跳,向下望去,发现秦姝抬头,冲他微微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