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他偏头,摆摆手,“早些回来。”
沈梵应声,转身和三七走了出去。
三七看着那木盒,欲言又止,上了马车才道:“……公子。”
“是我对不起他。”
沈梵合上眼深吸口气,再开口时嗓音发哑,笑得有些发凉,“他对我的情意,恐怕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马蹄再次作响,窗外微风吹过,三七将车帘抓紧,看他脸侧一会,没再说话。
夜色更深,脚步声渐起。
院中有人拔剑挥舞,腾空飞跃、仰头下身,动作利落攻击迅速,剑尖带起沙尘,风声簌簌,惊得花瓣飘洒,落入发间。
魏朝站直,轻呼口气捋起发丝,剑尖再次挥动,吱呀一声。
钱卫踏门而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快步跑过来,东瞧瞧西瞧瞧才弯弯唇,“大人?您没事了?”
“嗯。”
刷啦一下,长剑收回,魏朝拍掉头上落花,转身往回走,“说吧,什么事?”
“这是七殿下这几日写的策论,还有诗词,听说您要看,高先生让他全部誊抄了份。”
钱卫从怀里掏出卷成卷的纸张,先给他抚平第一张,滔滔不绝,“高先生说,他悟性很好一点就通,日后必成大器,孟大人却说他底子一般就骑射还行,在武艺方面恐怕难以有所进步。”
魏朝凑过去,借着月光看,轻轻点头,又轻呵一声,“无所谓。”
“反正我做这些是为了培养君主不是为了选拔武将,谋略诗书才是他需要攻克的,偶尔献个计,只要皇帝认为他行他就行。”
钱卫点点头,思索一会,“那大人觉得,什么时候开始比较好?”
魏朝没马上回答,一张张翻开看,末了开口,“等下一次病发。”
“上次那剑可伤了经脉,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单手撑住下颌,他低低笑出声,又轻挑眼尾,“若是他知道自己这一身病本能躲过,罪魁祸首正是自己心头爱,兴许,用不着谁迷惑,自个就先动摇了呢?”
……
钱卫眨眨眼,又挠挠脸侧抽抽嘴角,“大人,我没听懂。”
魏朝看他一眼,没做反应。
“今晚夜色真好,我去练剑了。”
下一秒,钱卫一把抓过他手上的剑,几步下了台阶,两下挥舞起来。
魏朝不语,把那些纸张全部收好,也抬头望向月亮。
没事了?
似乎是好了不少。
但只要一闲下来,还是会不可自抑想起那个人。
不过须臾,月亮升的更高,被黑影遮住一半。
……
奇怪的是,他竟能从中瞧出一张熟悉脸庞。
魏朝忍不住笑出声,闭上眼,耳边又响起一道嗓音。
“我知道你怎么了,你这是得了相思病!”
“相—思—病,知道吗?”
满月阁厢房内,穆七举起酒坛喝一口,身躯压下一拍手,“时时刻刻,每日每夜,得不到回应的时候总是抓心挠肝、度日如年,是不是?”
“这就对咯!”
穆七又灌一口,轻啧一声呼口气,“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啊?听哥的,忍忍就好了……”
风声骤起,泥沙吹到颈侧,他伸手沾上,后知后觉。
所以说——
他这是病得更厉害了吧。
他这一夜也睡得不好。
沐浴、焚香,每一个能助眠安神的步骤都没错过,但真正躺在床上闭眼,脑中还是浮现出那张脸。
好不容易睡着,梦境层层重叠,旧事交织,好的、坏的、高兴的、悲伤的,所有情绪挤压着堵在胸口,令他额间冷汗渗出,呼吸慢慢变得粗重急促。
梦中,阿娘还是那么年轻漂亮,蹲下身耳坠跟着晃荡,伸手轻叹他鼻头,“我们阿朝这是哭了?”
“想阿爹了是不是?”
“才没有。”
魏朝疯狂摇头,瘪瘪嘴,抱臂轻哼,“他那么凶,谁会想他?”
“好好好。”
“不想就不想。”
伸手将他搂住轻拍后背,燕厘轻声笑着,“我们阿朝是最坚强的孩子,一定会乖乖等阿爹回来对不对?”
“你的阿爹啊,是大英雄,每次出征都是打倒坏人,为百姓博得太平生活的,知不知道?”
燕厘将他紧紧搂在怀中,沉默许久,也逐渐哽咽起来,“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聚的……”
“阿娘,你怎么哭了?”
魏朝身躯一僵,微微蹙眉,“是不是他们说的是真的,阿爹他们会输给东夷人,再也回不来了?”
“阿娘没哭,阿娘这是太高兴了。”
燕厘手上不肯松开,泪水已经打湿他肩侧,“傻孩子说什么呢?你阿爹不会输,相信阿娘好不好?”
他紧闭着眼,手上抓得更紧。
耳边嗓音又起。
“阿朝!”
燕厘一身白衣染上鲜血,伸手把他推开,自己跌倒在地吐出鲜血,“快走!”
“快逃!”
她挣扎着起身,奋力阻拦两名衙役,回头声音嘶哑,“别管我,逃出这个地方,活下去!”
活下去,阿朝。
你一定要好好的。
阿娘被带走前,还频频回头,额间唇角都渗出鲜血,泪光点点仍笑容满面。
魏朝缩进角落,双手捂住嘴唇,泪水无声往下流。
他很想开口。
想喊阿娘。
想抱抱她……
呼吸再度加重,心口猛地一紧,他一惊,睁开眼全身已经湿透。
他挣扎着坐起来,脑中还是一片混乱,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梦境。
窗外泄出一丝亮光,他垂眸,发觉手心一片湿润,炽热、粘腻。
是泪。
争相汹涌而出的,是不甘、仇恨,是对过往的后悔莫及,是怒其不争的情感。
因为,无论他日后多么春风得意,这世间都不会再出现第二个阿爹阿娘,他也永远不可能与他们再次重逢。
掌心猛地收紧,他抬手,默默擦掉那些泪珠,牙关暗自咬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