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理司,已是午后。
沈梵扯开衣领扇扇凉风,低头看才拿过来的卷宗。
吕康承把凉饮端一碗过来,凑到他耳旁开口,“大人,为什么不直接把那家伙给告了?我们手里明明有他们梁家叛乱的证据。”
沈梵随意舀一点轻抿,半合着眼感受凉风,缓缓道:“证据又不齐全,闹到太子那里也只是猜测,再一发酵,传到别人耳朵里很可能变成我闲的没事找茬同朝官员,只会生出没必要的事端。”
他撑着脸侧看吕康承一眼,摇摇头话锋一转,“何况没有重大影响,我也不想让太子殿下疑心加重。”
沈济明沈亦安也投来视线,吕康承与二人对视一眼,轻笑一声,“还是少卿大人考虑周到。”
话毕,吕康承也坐回,几人相顾无言,正堂只剩笔墨动响、卷宗翻阅之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梵伸个懒腰侧目,窗外夕阳西下,浓艳色彩染了半边天。
他理好衣裳站起,双手撑上桌案。
众人停下动作望来。
“我与太子已商议好,明日启程前往西北。”
沈梵看一眼沈济明,声调平稳,“济明,这段时间,大理司事务交给你了,还有——”
他顿一下,清嗓又道:“记得多留意些朝中波动,一旦有重大变故及时通知我,飞鸽传书。”
沈济明正色颔首,“是。”
沈梵又望向吕康承,徐徐道:“康承、亦安,你们帮衬好他,在我回来之前,不可掉以轻心。”
“是。”
吕康承率先应下,“谨遵少卿大人命令。”
沈亦安点点头,又一下站起,张唇一会才开口,“亦安谨记,大人还请保重。”
沈梵也点头,转身走出,刚到门口,三七难得换了件漂亮衣裳,一见他马上迎来。
沈梵眼皮一跳,微微挑眉,什么还没说。
“这是四六定的新衣服,我穿错了,但是忙着接公子所以没来得及换——”
三七浑身刺挠一样扭着,后知后觉换了话茬,“公子放心,回去我就还给他,那家伙本来就好久没理我了,现在更是看到我就来气,我……”
这衣裳乍一看只是版型不错颜色漂亮,仔细一瞧有亮色点缀还藏了不少小巧思,吊坠腰带都显得人更为挺拔利落,确实比较像四六的风格。
沈梵哦一声,扬眉笑意盈盈,“你今日倒是爱说话了些。”
三七摆摆手,“我,不是——”
“好了,很好看。”
上下又打量一番,沈梵上前一步,伸手拍他肩侧眨眼,“四六要是还生气,回来我让人给他多定两身,算我的。”
“不是。”
他头摇的更快,手上跟被烫了一样飞速动着,越说脸越红,最后低头支吾半天才顺畅,“这是他今儿见姑娘要穿的,我穿来见公子他就没法见那姑娘了,我——”
沈梵啊一声,装模做样摇头,“哎,那可真是可惜。”
说完,转身上了马车。
意识到这个话题越扯越远,三七沉默一会,看沈梵上去也在外侧坐下扭头,“公子,现在去哪?”
沈梵坐好,深吸口气合眼,“回沈府,我去拜别一下父亲母亲。”
“是。”
三七朝车夫复述一遍,伸长手臂放下车帘。
再睁眼,已经到了沈府门口,车外声音渐起,似乎是有人调笑。
他撩开车帘一瞧,三七整个人都红了,头埋得更低,只不断嗯嗯企图躲过。
“大公子回来啦?”
沈梵一下车,便有婆子迎上来笑得和蔼,“刚刚夫人老爷还念着您呢。”
沈梵应一声,在众人簇拥下踏进,也勾起笑容,“今日碰上什么喜事了?各位姑娘娘子都打扮得这么漂亮?”
“哎哟,瞧您说的。”
那婆子笑意更深,一拍大腿嗔怪,“今儿是您生辰,您忘啦?”
沈梵一愣。
那婆子继续往前走,一指三七,“我观那小郎君也打扮得漂亮,便知道你们是专程回来过生的,这几日府中无事,老爷给各家都放了假的,大家伙心头都念着您的好呢……”
絮絮叨叨念完,她又一挥手,指使旁边小姑娘,“给厨房说,大公子回来了,早些上菜。”
“得嘞!”
姑娘笑着应下,一溜烟跑了。
沈梵还没回神,已经走到正堂,和沈澜四目相对。
他一垂首,“父亲。”
沈澜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又端起茶碗喝茶。
倒是沈夫人以袖掩面,泪眼婆娑,忍不住拉着问。
身体怎么样?吃的如何?朝堂上有没有人针对你?睡得怎么样?……
一个个问题蹦出,沈梵眼眶也有点发热,轻拍她手摇头,说自己一切都好。
席上,沈熙沈栖你看我我看你,都只说两句陷入沉默,沈澜更是没看沈梵,只在鱼肉端上来时指指他那侧,然后垂下头。
沈梵看一眼收回,面对沈夫人的询问、好意频频点头道谢。
晚饭用过,天色已晚,沈梵正说要走,被管家叫住停下。
茶室门开着,沈澜端正坐着,喝口茶清嗓,看他一眼,“坐。”
沈梵走过来,拢好衣摆,在对面规矩坐下。
“从前是我有偏见,一直觉得男子与男子便是天理不容,所以百般阻挠你们。”
沉默好会,沈澜叹口气,轻声道:“你和关若的事,我早就不反对了,这么久过去,我能感觉到,他对你也是认真的。”
“只是那天那事,我观陛下如此反应,也是迫不得已。”
沈梵抿唇。
室内陷入长久寂静。
沈梵端起茶碗,只撇浮沫,低头盯着水面。
“今日就算你不回来,我也是要去看你的,这些日子细细想来,我觉得,有些对不起你,也有些想看看你。”
少顷,沈澜抬头,看他眉眼许久,张唇一会开口,“你说实话,这么久以来,有没有恨过我?觉得我不开明,咄咄逼人,甚至不近人情?”
沈梵轻笑一声,放下茶碗看他,“父亲,我并没有埋怨过您。”
“以后常回来看看,你母亲,你弟弟妹妹都很想你。”
沈澜低下头,又抬头看他一会,从柜中掏出一只木盒,“对了,今日一早,关若派人把这个送来了,说是珍稀药材,补身体很好。”
沈梵心上一跳,垂眸望去。
木盒很是精致,上面雕了细致纹路,锁扣打开,有什么东西躺在柔布中央,外壳晶莹剔透,旁边还放了一张信纸,墨迹已经晕开。
他眉梢微动,没说话。
沈澜又从袖中掏出信纸,展开放到他面前,“方子送来字迹不清,我又重新誊了遍,你看看有没有不对的。”
沈梵双手接过,“谢父亲。”
那木盒合上递给三七,沈梵抬眸,“父亲——”
沈澜抢先开口,“你是不是又受伤了?”
“小伤而已,父亲不必担心。”
沈梵赶忙摇头,起身双手抬到胸前展平,低头恭敬行礼,“儿子这次来,是跟您说一声,明日我会奉太子之命前往西北,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望父亲保重身体。”
沈澜很久没开口。
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