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梵要快马加鞭回来这事,魏朝并不觉得意外。
能令他稍微感兴趣的,是他们明明通信如此隐秘,沈梵怎会如此敏锐,短短几日就察觉到了?
为了区分,他养了不下十只花色不同、大相径庭的鸟,从不到巴掌大的禾花雀到能站人肩侧的猛禽,学舌的吞吐的,传递情报的方式各式各样。
但他们也有共同点,那便是嗅觉出众又精于学习,若是不慎被旁人捉住,能把死亡的神态演得惟妙惟肖。
更何况,现在那里待着的,只是个并无实权的燕绥,脑袋平平反应一般,根本玩不过戚飞槲。
所以,他根本不用担心哪天会暴露。
想到这里,魏朝弹弹纸面,撕碎扔进灯盏,而后望向窗外。
天边泄出些许亮光。
时候到了。
魏朝站起身,理正衣领,推开大门踏上金銮殿的路。
今日殿上并无大事,李政却难得来了,并没有提昨日之事,只双目沉沉,问每一句话嗓音都哑得厉害。
李德山站在一旁不断给他递茶,魏朝站在下方离李烨两三步之处,看那些官员颤颤巍巍、顾左右而言他、最后扑通一声跪地上的样子,只觉得莫名好笑。
穆七还站着,正暗中瞥他一眼,就被李政叫住,忙一拱手,“陛下。”
李政沉声道:“朕问你,韩忠是怎么走的?”
“回陛下。”
穆七低着头,思忖片刻,“韩御史是自请离职,到金銮殿与太子殿下……说的,并没有告诉臣。”
他停顿一下,又说,“臣第二日去御史台,他已经出了城,听陈御史说,是往老家去了。”
李政还是看着他,“那陈启安又是怎么走的?”
……
大殿陷入沉默。
李烨手上默默攥紧。
好会,穆七开口,“回陛下,也是自请离职,在御史台向臣提交的辞呈——”
李政又问,“吕书远?”
穆七嗓音平平,“回陛下,亦是。”
“宋复?”
“……亦是。”
“吴逸明?”
“亦是。”
“郭兴韶?”
“是。”
“林少清?”
“是。”
“……”
一连串名字报出,穆七头垂着,只机械答着,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而李政之所以会这么兴师动众,无非是因为这些人都是他曾经一手提拔起来的,御史台、京营、大理司、光和司,这些人遍布朝堂,但就是这么凑巧,他们没被查出任何过失,反而是自发离开了朝堂,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
魏朝什么也没说,瞧见李烨攥得快发白的指节轻笑一声,再等李政一拍桌怒斥、众人跪下高呼息怒时拢好衣摆跪下,低着头暗自休息。
李政火来的快消得也快,在龙椅上坐些时候,又一摆手起身,甩袖离开。
魏朝打个哈欠,伸手擦擦眼角起身,到殿外将李德山叫住,“公公留步。”
李德山一颔首,“首辅大人请讲。”
“这是在下早晨写的奏折,请陛下考虑将孟闳、姜晏、裴垏等人各升一级,我想,这样御林军与内阁许能发展得更好,能更好为陛下效力。”
他从袖中掏出,微微俯身,轻轻勾唇,“陛下如此器重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是。”
李德山也微微低头,接过含笑,“咱家明白。”
魏朝轻笑。
再次见到沈梵,是在御书房。
他正接旨出殿,路过回廊,书房声音渐起。
“陛下昨日发了好大通火,殿下昨夜一夜没睡,所以今日才……”
展临看李烨一眼,又望向沈梵,“少卿大人。”
魏朝耳尖一动,贴的更近些。
只见沈梵白衣玉冠风尘仆仆,眼下还带了点乌青,看李烨一眼。
李烨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揉揉眉心,轻叹口气,一摆手,“你继续。”
“属下不敢妄言。”
展临摇摇头,“属下只听说昨日太和殿里,陛下病的更厉害了,太医院众人半夜还去了一趟。”
“属下也并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日之事许是有人从中作梗?”
说着,他勾起一个得体笑容,“但陛下毕竟疼爱殿下,大概只是在赌气,兴许没多久就好了——”
忽地,一声冷笑平地响起,带着嘲弄与无奈。
“文君。”
李烨与沈梵挨得近,侧头靠过来些,闭上眼嗓音发哑,“我累。”
一瞬,他又道:“我好累。”
沈梵伸手,搂紧他肩侧拍拍,嗓音很轻,“殿下这是一夜没睡,该休息了。”
另一只手也伸过去,盖上他眉骨和眼窝,故作轻快,“是不是好些了?”
……
“呵哈哈哈……”
过了会,李烨笑出声,捉住他腕骨坐起,“是好很多了。”
“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沈梵笑意僵住一瞬。
“忙于政事我不累、行军打仗我也能接受、就算是日夜在被人刺杀的恐惧中度过,我都觉得无所谓。”
“但被手足背叛、被父皇怀疑,我觉得自己全身像被抽干了一样没劲、心头的不安不断蔓延、一步步啃食我的大脑,所以我夜不能寐、变得格外焦躁起来。”
李烨越说越急,眼眶逐渐泛红,看沈梵一会,“文君,你觉得,现在的我,还是我吗?”
沈梵张张唇,什么都没说出来。
“短短几日,我就变成了这么一个人。”
“可笑吧?”
李烨笑得有些悲凉,一皱眉双肩颤抖起来,“明明不久前,我还答应过你,说我要当个好君主,一定要铲除天下恶事、杀尽天下恶人,要海晏河清、大梁祥和。”
“我不该这样的……”
“可是我控制不住!”
一伸手抓住沈梵双肩,他又把嗓音压低,紧盯一会轻声笑着,“但是现在,文君,你回来了。”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沈梵看他许久,正要开口,一道声音平地响起。
李烨回头,刚好露出对面的沈梵。
李蔺一挑眉,有些惊讶,“沈大人也在?”
李烨眯起眼,“你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