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天,解蛊的阵法就设在王庭偏殿深处。
李天流赤着上身,被四根绳索死死扣在行刑般的铁架上。他背上的文身此时正因蝶蜕莲母花的霸道药力催化,如火烧般通红高高鼓起,盘根错节的黑紫线条在皮肉下诡异地蠕动,仿佛无数条疯狂挣扎的毒蛭。
巫医手中银针直刺他大椎穴。
“额……啊!!!呃啊啊!!!”
李天流猛地扬起脖颈,喉咙里迸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他浑身青筋暴起,双眼赤红如血,剧痛将他仅存的理智生生撕裂。那黑紫色的毒血顺着他的皮肉渗出,滴落在地砖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故尘染就站在铁架身侧。她看着那少年痛得几乎要将牙齿咬碎,她轻叹了一口气,探出手去:“痛就抓着。”
李天流早已神智不清,在漫天彻骨的剧痛中,忽地感知到这抹冷意,毫无顾忌地一把死死握住,粗糙的掌心与利爪般的指甲在她手背上划出道道血痕。
故尘染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他抓着。
“阿……阿姐……”李天流浑身痉挛着,从喉咙深处挤出极其含混的咽音。毒血浸湿了他的眼眶,视线里一片血红,他只能看见那道模模糊糊的赤红影迹,立在他暗无天日的十六年深渊上方。
巫医的银针再次没入他背脊,剧痛一浪高过一浪。少年战栗着,指尖死死掐进她的骨肉里,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语调,颤颤巍巍地低喃:“疼……骨头发芽一样地疼……阿姐,我是不是……要烂掉了……”
痛到了极致,人是会发疯的,也是会吐露真言的。
故尘染低声道:“死不了,撑过去。”
李天流嘴唇疯狂哆嗦着,眼里倒映着她的轮廓,有些神志不清地胡言乱语: “长老们说……世间有真佛……菩萨坐在莲花台上面……高高在上,看一眼凡人……凡人就能得救……阿姐……以后等我好了……我不像长老们说的那样去娶姑娘了……”他痛苦地闭上眼,“不娶了……见过真佛的人……哪里还看得上凡间的泥塑。”
泥塑神明万千,而他这只阴沟里的厉鬼,这辈子偏偏见过了唯一尊肯向他伸手,替他挡下漫天杀意与剧毒的真佛。
此后红尘万丈,烟雨红妆,在他眼里,不过是满目污泥,再难入眼。
故尘染听着他这句颠三倒四的胡话,以为他是被剧痛烧坏了脑子,只拍了拍他的头:“胡言乱语。”
李天流没再回答,他脱力地扯了扯嘴角,在最后一道银针拔出黑血吐尽的瞬间,整个人如抽去骨头般彻底瘫软下去,重重晕厥了过去。
解蛊成了。
故尘染收回被掐得血肉模糊的手,从一旁抽了张绢帕随意擦了擦,走上前扯下一条锦被,将这脱力的少年严严实实地盖好。
“照顾好他。”
她向巫医交代了一句,转身掀开重重的羊毛帘账,走出了这闷得令人窒息的偏殿。
……
夜色正浓,偏殿外的后花园内,风雪暂歇。几株寒梅正傲雪怒放,吐露着冰冷的清香。
云之君正静静地立在一株梅树下,白衣胜雪,在月色与红梅的映衬下,出尘得不像凡间女子。
故尘染提着裙摆走上前去,在她身侧三步外停下。
“他解完毒了?”云之君没有回头。
“成了。脱了力,已经睡下了。”故尘染将手拢在狐裘大袖里,靠着身后的石栏,漫不经心地看着月色,“今日多谢前辈。”
“各取所需罢了。”云之君淡淡答道。
故尘染沉默了片刻,侧头看向这位清冷出尘的前辈,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轻声道:“前辈,如今极北风雪将尽,十六天后若顺利取了子花,解了天光毒……日后若天下大定,四海太平,前辈可还有意随晚辈回一趟洛阳……去和夜楠相认么?”
在故尘染看来,母子连心,夜楠找了母亲整整这么多年,云之君若能归朝,对那个看似孤高冷硬实则内心极其缺爱的帝王而言,无疑是最大的救赎。
然而,云之君听了这话,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声:“有何可认的?”云之君转过头来,“凡尘一遭,母子情分在斩断脐带、假死脱身的那一刻,便已然算清了。我在这书中世界云游山海,看雪山绽放,看大漠孤烟,很好……真的很好。”
故尘染微微一愣,她没想到云之君会拒绝得如此干脆,更没想到她口中会突然蹦出那句——“在这书中世界”。
还没等故尘染细想这句措辞,云之君已然转过身,一双琉璃般的眸子静静地落在了故尘染身上,悠悠道:“不过,回洛阳之前,不如你我二人先谈谈。”云之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比如……你究竟是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的?”
故尘染心中警铃大作,周身气血剧烈一翻,可那张冷艳的脸上,瞬间恢复了平静,甚至唇角还勾起了一抹极其玩味的浅笑。
“前辈这话……晚辈倒有些听不懂了。”故尘染试探地抛出诱饵。
云之君看着她这副戒备至极,杀机顿现的模腔,并不以为意,只是缓缓转过身,将手按在冰冷的梅树枝干上。
“不必试探我了,尘染。”云之君淡淡说道,“在这个世界里,你我这样的人,就像是混进羊群里的狼。皮囊再像,骨子里的那股子味道,变不了。”
听着这毫无破绽的摊牌,故尘染紧绷的经脉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她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将一身杀气收敛得一干二净。
也对。穿书者看穿穿书者,本就不需要太多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