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也是?”故尘染问。
“自然。”
她苦笑了一声,长叹道:“前辈真是神仙手段。”故尘染眼底闪过一丝恍惚,“我的经历……很寻常。原本在我的世界里,我不过是个寻常人。某天回家捡到了一块令牌,还没看清上面的字,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力量生生吸走了。再睁眼,便成了盛澜当朝太傅的嫡女。”
她看向云之君:“十三岁拜师凌瀚门,学了一身杀人的本事;十五岁奉旨嫁入东宫,成了夜楠的太子妃;也是在同年,我建立了万尊阁,手握天下情报与暗杀。很俗套,对吧?就像是一本写烂了的大女主爽文小说。”故尘染顿了顿,眼神有些古怪地看向云之君,“只是……我穿来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什么冥冥之中的提示,也没有任何金手指。就这么顺着这世界的泥潭,一步步扎到今天。”
云之君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悲悯与艳羡,语重心长道:“你运气很好,没有被那些东西缠上。我和你不同。我是带着命令来的。”
云之君轻声娓娓道来:“我穿来时,脑子里带了个自称‘系统’的东西。他给我下达了终极任务,攻略盛澜先帝,坐上皇后之位。那时我年幼懵懂,以为这不过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甜美风月。我也确实动了心,在金戈铁马的年代,与先帝携手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他曾抱着我,在神都城墙上立誓,说这泱泱盛澜,弱水三千,他只取我一饮。”
“奈何人心易变,帝王之爱更是世上最廉价的垃圾。坐稳江山后,他违背了誓言,大肆广纳后宫,将一个又一个女子抬进这吃人的深宫。盛澜皇室历代还有个血腥至极的子嗣传统——凡有嫡子立为太子,便无需再诞下其余皇子。若后宫再有嫔妃产子,一律秘密赐死,以此断绝夺嫡之祸。”
故尘染颔首:“这我知道,夜楠与我说过。先帝当年为了保住后宫的安宁,杀了不少人。”
“多么残忍又高效的帝王术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云之君的声音陡然冰冷下来,“先帝广纳后宫之后,我本已心灰意冷,打算像俗套剧情里那样,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地过完余生。可那个‘系统’……他疯了。”
“他向我下达了不可违抗的惩罚性任务。”云之君似不忍心提起那段黑暗的往事,神色黯然道,“只要后宫有任何嫔妃怀孕,我就必须亲自出手,用各种极其残忍的剧毒将那些尚未出世的孩子打掉,将那些可怜的女人折磨致死。他要我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恶毒最疯狂的毒后。他说……只有这样,才能‘维持世界剧情的平衡’。
“那几年,洛阳宫夜夜深霄,我都听见那些无辜女子的怨魂在耳边尖啼嚎哭。我被那个系统折磨得几乎发疯。”
故尘染听得通体发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她原以为前朝宫斗不过是权谋撕扯,却没想到背后竟悬着如此残忍的幕后黑手。将无辜女子的性命与血肉,当作维护所谓的“剧情平衡”的玩物!
“后来呢?”故尘染忍不住问道,“你……如何脱身?”
“我不愿再当他的傀儡。”云之君平淡道,“在一个雷雨之夜,我强行抗命,顺藤摸瓜,反杀了那个系统。”
故尘染眼皮剧烈跳动,满脸震惊:“系统……还能被反杀?”在她原有的认知里,以及看过的那些小说,系统这种虚无缥缈且掌控着世界法则的存在,根本就是无法抵挡的,云之君怎么可能反杀系统?!
“你以为在这本书里的穿书者,所谓的系统,是一段虚无的代码吗?还是一团高高在上的天道?不……在这个荒诞的书里,所有的穿书系统……其实都是活生生的人。”云之君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吐字如冰,“他们全都是人,只要找到那个作为你系统载体的人,拔出利刃,割断他的喉咙……系统自然就死了。”
云之君跳出了棋局,成了旁观者。
故尘染倒吸了一口气。隐匿在这个世界的人,她穿来这么久之所以从未感知到系统的存在,难道不是因为没有系统,或者自己运气差吗?而真相是因为那个本该负责引导她的穿书者系统载体,一直藏在更深暗的阴影里冷眼旁观着她走过的每一步?!
抗命反杀,得先找到系统。
故尘染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危险。若真有这么个东西在背后企图操纵她和夜楠的人生……不论他是神是鬼,她定要亲手拧下他的脖子。
“杀了系统后,我便生下了阿楠。”云之君续道,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柔和,“那是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干净骨肉。但我一身血腥,若留在宫中,只会将那些恶果带给他。于是我假死脱身,逃出了洛阳。在这书中世界云游山海,看雪山绽放,看大漠孤烟……彻底割裂了与红尘的羁绊。这才是最干净的结局。”
故尘染久久无法言语。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透了一切凡尘的女子。前朝的血雨腥风,在她口中如今不过是过眼云烟。这需要承受何等惨烈的折磨,才能将一颗温热的心,生生炼成如今这般古井无波的磐石?
风再次刮了起来,吹得梅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云之君静静地看着漫天的落花,突然轻声开口,抛出了一个古怪的问题:“尘染……你信轮回么?”
故尘染回过神来:“轮回?”
云之君看着她,眼神深邃:“看着你深爱的人一次次在你怀里老去、腐朽;看着你相交的至交好友一次次化为坟冢里的枯骨;看着你亲手扶持的王朝盛极而衰,轰然塌陷……你看着这生生死死,重复上万次,永无止境。”
“一个人长生不死,有着每一世的记忆轮回千年,万年。甚至……你发现你所经历的一切爱恨情仇,不过是更高维度里某些神明随手涂抹的一页荒诞书页。若换作是你,该当如何?”
故尘染听完云之君的话,微微仰起头。
大漠的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懂云之君在问什么,也懂这天地间最深沉的绝望。可她是故尘染,是踏着尸山血海一步步走到顶峰的万尊阁主。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红尘万丈,不过是一场大梦。凡人求长生,是贪恋这红尘里的肉香与权柄;可若是真脱离了这肉体凡胎,跳出了生老病死……那便不再是人,而是神。”故尘染停顿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字一顿道,“神明无心,故能长生。”
她侧过身,平淡地迎上云之君的目光:“若得长生,必先断情。若真要看尽万世红尘……那便将这颗心挖出来,丢进冰川里。无爱无恨,无悲无喜,自然……也就感觉不到痛了。可既已无心,又何必去记什么爱恨情仇?看那红尘万象,不过是风吹过落叶,水流过青石罢了。记不住,便不伤;不伤,方为长生。”
梅树下,一片死寂。
云之君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那一瞬间,她似乎从故尘染的眼里看到了某种意志。
良久,云之君唇角微微翘起,抬起苍白纤细的手,轻轻拍了拍故尘染的肩头,将上面沾染的一枚冷梅拂去。
“十六天期满,大漠的风要变了。”
云之君转过身,披上那袭胜雪的头纱,淡然道:“走吧,尘染。去昆仑雪脊……去摘你自己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