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腊月十七，大寒之后的第四日，大雪如倾，天地肃杀。昆仑山自古号称万山之祖，四下里白茫茫一片，并无半点活物生息，只有吞天沃日的死寂。这极寒之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飞鸟绝迹，走兽藏踪，人若落入其中，便如一粒微尘误入巨鳌之口，生死全凭天命。
山上无日月，这里的山道早已被厚雪没过膝盖，莫说是走，便是抬一抬脚，都似扯着筋骨般地生疼。
今日已是三人踏入这极寒雪脊的第三日了。离故尘染体内天光毒彻底发作身亡的期限只剩下短短两月。倘若不能在这万年冰川暗穴中的双生池畔采得那一株救命的子花，一切便将灰飞烟灭。
可光是攀登这片绝岭，便已耗尽了活人最后一丝元气。
风雪中，两道深一脚浅一脚的身影正极其艰难地挪动着。二人身上的狐裘大氅早已湿透又结冻，沉得犹如顶着百斤铁甲。姜淮望走在前面，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杖用尽全力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却死死扣着身后女子的手腕，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故尘染早已毒入膏肓，体内毒素在极寒之气的勾引下肆虐横行，冰火交加，每吸入一口气，肺腑间便如吞下了万千细小的冰针。她的脸颊苍白得几乎融进了周围的冰雪，毫无血色。
“阁主……若天不误人，今日入夜前，许能到。”姜淮望的声音在狂风中被吹得支离破碎，微弱得如同断了线的残丝。他不敢回头，只怕一回头，看见女子那如秋叶般随时会飘零的模样，自己心中那口气便再也提不起来。
故尘染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纤细的指尖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唯有靠着姜淮望掌心传递过来的微弱余温，支撑着那早已麻木的躯壳。
三日前，他们一行三人踏入这片禁地。江暮心急如焚，深知时间紧迫，更知故尘染的身子支撑不了多久，便自告奋勇先行探路，摸索那深藏在冰川缝隙中的万年暗穴与双生池所在。
而姜淮望则护着故尘染，顺着江暮沿途留下的微弱标记，在这极寒绝境中寸寸挪移。
这三天三夜，没有篝火，没有热汤，有的只是漫天飞雪与刺骨寒风。夜里最冷的时候，两人蜷缩在冰崖缝隙间，听着外头如鬼哭狼嚎般的风声，感受着体温一点一滴地流逝，那种逼近死亡的窒息与恐惧，比刀剑入肉还要令人绝望。
“喀嚓——”
故尘染脚下一滑，踩塌了一块悬空的冰棱，整个人失了重心，直直往崖下跌去。
“染娘！”姜淮望手臂猛地用力发狠一拉，硬生生将故尘染拽了回来。
重重跌在姜淮望怀里，故尘染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嘴角便渗出一丝冷凝的黑血，落在白雪上，黑得令人心碎。
故尘染虚弱地合着眼，声音细如蚊蚋：“再这么走下去……我们都会死在这儿……”
姜淮望眼眶通红，轻柔地替她擦去嘴角的血痕：“江暮还在前面等我们，子花就在眼前，阁主，还有希望。”
故尘染缓缓睁开眼，长长睫毛上结满了细小的冰霜。她看着眼前的天地，心中只觉得一阵空茫。
人这一世，争名夺利，杀伐纷争，到头来在这万古不化的冰雪面前，竟是这般渺小与脆弱。
两人歇息了片刻，继续搀扶着向前。
她走得很慢，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连皮肤下细小的青色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可她偏偏在笑，那笑意挂在她惨白的唇角，轻飘飘的开口：“淮望啊……”
“唉……在呢。阁主，我在。” 姜淮望连忙贴近了些，用自己的身躯挡住迎面刮来的白毛风。
女子慢悠悠地念叨着：“等我解了毒……自然是要下山的。等这身上的毒解了，我哪儿也不去，偏要回江南。”
她说话的气力极弱，声如细丝，在这狂暴的风雪声中显得那般渺小，可听在姜淮望耳中，却如重锤一般击在心口上。
“回江南做什么？”姜淮望顺着她的音调，小心翼翼地引着她说话，只想让她多提一气，莫要睡了过去。
“江南好啊……”故尘染轻声呢喃，眼神恍惚了一下，“春日里，去西湖边看新柳。那柳枝儿刚抽了芽，绿得喜人，迎风一吹在身上多舒服……咱们去苏堤上走走，买几包荷叶裹着的定胜糕，热腾腾地分着吃……”
“夏日里，湖面上的荷花开得漫山遍野。咱们天天去划船，买上几壶花雕酒，再打几条活蹦乱跳的西湖醋鱼。找个树荫凉快的地方，把船泊在荷叶堆里，听着蛙声，喝到日落西山……”
姜淮望听着她勾勒的图景，只觉得鼻尖酸涩难当。他心中痛如刀割，只得连连颔首：“好，都听阁主的。夏日划船喝酒，吃醋鱼，我陪阁主，我们大家都陪阁主。”
“还有秋天……秋天要吃蟹，蒸得红彤彤的，蘸着姜醋。咱们去满陇桂雨打桂花，做桂花糕，酿桂花酒。至于冬天么……冬天江南也下雪，可江南的雪，断不会像昆仑这般似的伤人。在江南，我们可以折两枝腊梅，插在净瓶里，围着暖炉剥栗子……”
春夏秋冬，她一口气说了个遍。
姜淮望知道，一个人只有在离死极近的时候，才会这般贪恋红尘里最寻常的烟火气。她把以后的日子想得越美，就越显得眼前这绝境凄凉得令人发指。
穿过一道狭窄如一线天的冰缝，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却也更加幽暗。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冰川暗穴，头顶是厚达百丈的万年古冰，将阳光彻底隔绝。暗穴中央，有一方方圆不过丈许的泉眼，泉水一黑一白，交相缠绕，蒸腾着丝丝缕缕奇异的寒气——正是传闻中的双生池。
而在双生池正中央的一块突兀冰石上，一株娇艳欲滴，通体如羊脂玉般剔透的花株正静静绽放。花瓣微微颤动，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香，正是能解天光毒的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