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找到了!”
然而,那股喜悦还未散去,便在看清池边情形的那一刻,彻底冻结在脸上。
暗穴内寒风狂涌,冰屑如雹。
在双生池边的冰石前,半跪着一道早已被冰霜包裹的人影。
那是江暮。他的一只手,死死握着那柄随他多年的长刀,刀身深入冰层三分,如同一根铁柱,撑住了他绝不倒下的躯干。而他的身子,则极其古怪地向前倾斜,用大半个胸膛与宽阔的背脊,弯成了一道铁打的弓弧,一座巍峨的人肉屏风,将那株娇弱的子花完完全全,死死地护在了自己的怀抱与冰石之间。
肆虐的风雪与坠落的冰渣,全数砸在他的背上、肩膀上。他的黑发早已结满了白霜,整个人几乎化作了一座冰雕。
为了不让落冰砸碎这株柔弱的花,为了不让暴虐的寒风吹折这唯一的希望,他竟是用自己的肉身,在这万年冰穴里,为这娇嫩的一株花撑起了一方绝对安全的温室。
而他自己,身子早已冻得半硬,没了半点声息。
“江暮——!!”一声凄厉至极的呼喊。
不知是从哪儿涌出来的力气,原本连抬手指都艰难的故尘染,竟跌跌撞撞地向着那道冰雕般的身影冲了过去。
脚下一个绊跌,故尘染重重摔倒在坚硬如铁的冰面上。双手按在冰封的地面上,皮肉瞬间被冻得粘在了冰上,拔出来时带起了一片殷红的皮肉,可她顾不上痛。
“江暮!你、你说话啊!江暮!”
故尘染终于爬到了他的身旁,颤抖着伸出那对冰冷的手,捧起了江暮的脸。
接触到他肌肤的那一瞬,故尘染的心仿佛被一柄钝刀狠狠扎入,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太冷了。
那根本不是活人的温度,僵硬、冰冷,如同抚摸一块千年的顽石。他的眉毛、睫毛上全凝着厚厚的白霜,双唇惨白如纸,毫无生息。
“江暮……你醒醒……你看着我……”故尘染抚摸着他的脸颊,一遍一遍低喃,指尖轻轻扫去他眼角的冰屑。
似乎是听到了那个深入骨髓的声音,又或许是那双手上微弱的体温唤醒了沉睡的灵魂,江暮那早已冻结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缓缓地,他睁开了眼睛。那双如月光下的溪涧的灰眸,此刻已然一片灰败与涣散,瞳孔里倒映着女子焦灼而苍白的容颜。
他动不了,甚至连张开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可是,在看到故尘染的那一刻,他的眼底却缓缓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就这么看着她,许久,许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辈子。男人眼角有一滴浑浊的泪水溢出,却在离眶的瞬间,凝结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冰珠,挂在他冰冷的睫毛上。
他撑着刀的手,依旧维持着那个保护的姿势,丝毫不肯挪动分毫。因为在他的怀抱下方,那株子花正完好无损地盛开着,连一片花瓣都没有伤到。
“笨蛋……你这个傻子……”
故尘染的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眼泪在眶里打转,可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不让那一滴泪掉下来。在这极寒之地,眼泪落下便会冻成冰,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泣的模样。
故尘染伸出双臂,拼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江暮那半冰冻的躯体。她将自己的脸贴在他冰冷的脖颈间,用自己微弱的体温去贴抚他,试图去融化他身上的万重冰霜。
“你不能死……我还没有解毒,你答应过要陪我回江南的……答应为我走一辈子的……你不能死……”故尘染在他耳边低喃,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姜淮望此时也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竟也瞬间红了眼眶,背过身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再转过身时,他一言不发地解下自己的外套,将江暮和故尘染两人一并裹住,随后半跪在雪地里,从怀中掏出预先准备好的温玉盒。那子花花苞紧闭,没有半点要绽放的意思。
“这是子花……可是它还没开。”姜淮望检查了一下,“万年双生池的子花,离了池水,需得静候七日,待七日之后天地交泰之刻,方能吐蕊绽放。若强行采摘花苞服下,剧毒无比,神仙难救。”
“把子花……连同池底的万年冰髓,一并小心刨出来。”故尘染看他一眼道,“放入温玉盒,我们带回王庭去。”
姜淮望重重点头,抽出一柄短刃,屏住呼吸,轻柔地将子花根部的冰髓完整地割了下来,装入盒中,用符箓与棉帛层层裹紧,小心翼翼地藏进最贴身的怀里。
故尘染紧紧地贴着江暮,感受着他胸膛里那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心跳。
傻子江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