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九天,王庭地底深处的冰窖寒气浓重得化作冰蓝色薄雾。这里不见天日,无声无息。
一个女子穿着一件极其单薄的素白单衣,黑发未绾未系,泼洒在单薄的脊背上,丝丝缕缕垂落至腰际。毒侵骨髓,她整个人消瘦得几乎脱了形。
而在她身旁,云之君一身胜雪头纱垂地,衣袂不染尘埃。她双手结印,以至纯至柔的内力缓缓滋养着盒中的那一株娇嫩子花。隔着半透明的玉石,能看见那羊脂玉般的花苞正微微抖动,缓慢地吐露出一丝令人心醉的清香。
“还要七天。”云之君淡淡道,“子花性至阳,天光毒性至烈。以阳克烈,如火煎油。你若想受得住七日后的拔毒之痛,便需先洗尽通身燥火,以绝寒之躯作为温床,方能让花毒相克,涤荡骨髓。”
故尘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面凿有一方三尺见方的冰池。池水引自昆仑雪脊最深处的活水,清澈见底,正冒着令人胆寒的白雾。
“下去吧。”云之君收回双手,长袖一拂,“身寒至骨,方能纳花。”
故尘染没有说话。她微微垂下眼帘,赤着双脚,一步一步走向那方冰池。第一下试探着刺入池水时,故尘染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太凉了。
故尘染牙齿不受控制地发出格格的碰撞声,也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另一只脚也迈了进去。
“咕咚。”池水没过了小腿,没过了膝盖,最后漫上了她的腰腹与胸膛。极致的剧痛只持续了短短半刻钟,随后而来的,便是无边无际的麻木。极寒将血液冻结,将经脉封死,连同体内那股子如野火般肆虐的毒意,也一并被死死镇压在这具冰封的皮囊之下。
故尘染半身沉在水里,满头乌丝漂浮在水面上,如同一丛死在冰底的墨莲。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风声与水声渐渐褪去。身体僵硬得连眨一下眼睛都变得极其困难,为了不让自己在这死寂中彻底失去意识,她只能维持着极其微弱的动作。
她面无表情地玩弄着自己那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的手指。左手食指贴着右手的拇指,划过一圈,再划过一圈。皮肉是硬的,没有温存,没有痛楚,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云之君静静地立在池边,冷眼旁观着这女子在死生边缘挣扎。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想要活下去,想要跳出棋局,就得先脱上一层皮,断了一双骨。可兜兜转转到头来,都不过是这冰池里的一捧冷水,一抚即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光年那般漫长,也许不过是沧海一瞬。
“尘染。”
云之君探出手,轻轻扣住故尘染的肩头,将这个早已虚脱无力的女子从池水中提了出来。故尘染如同一具没有重量的白绢,轻飘飘地落在了池旁的一方长冰榻上,宽大的素白纺丝衣裳湿漉漉地贴在她的身体上,长发散乱地铺满了蓝色的冰面。
“七日将至,子花吐蕊。”云之君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道,“睡吧。把这半生的苦,半生的痛,都在这梦里卸干净。等这一觉醒来……毒就解了。”
故尘染微微蜷缩起双腿,侧身躺在冰榻之上。她将一只冻得麻木的手轻轻垫在自己的下巴贴着冰面,双眼疲惫至极地合了上眼。
她真的很累了。眼帘合上,将这冰蓝色的寒世彻底遮挡在外。
……
故尘染跌落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梦里,梦里的天空,是神都洛阳永不褪色的暖阳,万里无云,御花园里的海棠花开得如火如荼。
六岁的故尘染穿着一身娇嫩的红罗裙,正扎着双髻,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追蝴蝶。
十岁的夜楠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东宫小朝服,头戴小金冠,明明是个金贵无比的小太子,却偏偏有些拘谨地跟在她身后,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扭捏与不安。
“阿染妹妹……你别跑了,小心跌着。”小夜楠小跑了几步,拽住了她的衣袖。
小故尘染转过头,眨巴着大眼睛:“阿楠哥哥,你拉我做什么?蝴蝶都吓跑了!”
小夜楠红了脸,两只小手在小朝服的袖子里抓紧又松开,半晌才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阿染妹妹……我父皇说了,等我长大了,就是要娶太傅家的女儿的。你……你以后长大,做我的太子妃,好不好?”
小故尘染根本听不懂什么是“太子妃”,她只知道眼前的小哥哥会偷偷从御膳房给她带好吃的,会在她被先生罚站时陪她一起挨骂。
小女孩甜甜地笑了开来,两只小手一把抱住小夜楠的胳膊,脆生生地喊道:“好呀!我最喜欢阿楠哥哥了!”
小夜楠眼睛一亮,重重点头,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拇指:“那拉钩!许了诺,一辈子都不许反悔!谁反悔谁是小狗!”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只稚嫩的小小手指,在金色的阳光下紧紧扣在了一起。
画面陡然一转,海棠花谢,换成了漫天的雷雨。
那一年,她十岁,他十四岁。夜楠牵着故尘染,怀里抱着个小木盒。两个小小的身躯猫着腰,穿梭在神都郊外荒凉可怖的后山密林里。
“阿楠哥哥,你到底靠不靠谱呀?”小故尘染气喘吁吁地拔着陷在泥地里的绣花鞋,小嘴撅得老高,“你都带我在这个破山头转了整整三个时辰了!天都黑透了!”
“阿染妹妹放心。”小夜楠压低了声音,抓着她的手紧了又紧,“这里面是我偷拿的前朝藏宝图!等我们找到宝藏,换了银子,我们就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我们去世外桃源,去江南划船,去大漠看雪,再也不回这深宫了!”
然而,年少的誓言总是伴随着笨拙的坎坷。
“阿楠哥哥,我脚疼……”小故尘染小声哭唧唧。
“快了,就在前面!”
世外桃源还没找到,也还没走出去十步,黑夜里的深林突然刮过一阵凄厉的风响,惊起了一整片乌鸦。
“吧唧”一声。
小故尘染踩空了一块腐烂的木板,重重摔倒在地,膝盖撞在锐利的碎石上,娇嫩的皮肉瞬间破裂,鲜血流了出来。
“呜哇——!好痛啊!”小故尘染坐在地上,看着鲜血淋漓的膝盖,彻底崩溃大哭起来,“阿楠哥哥是大坏蛋!什么宝藏……都是骗人的!我要回家!我要找娘亲!找我爹爹!呜呜呜……”
小夜楠慌了神。他慌忙丢掉那个视若珍宝的木盒,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别哭别哭!阿染妹妹对不起!是我不好!”
夜楠心急如焚,他脱下自己干净的锦袍铺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大石头上,小心翼翼地把小故尘染抱了上去。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丝,小夜楠顾不得自己浑身湿透,单膝跪在泥地里,凑到小姑娘那流血的膝盖前,鼓起嘴巴,小心地轻轻吹着气。
“吹吹……吹吹就不痛了,痛痛飞走了……”夜楠一边吹,一边抬起头,那双漂亮黑亮的大眼睛里全是疼惜与自责,“阿染妹妹乖,不哭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带你跑出来的……你别哭了好不好?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等回去了,我让你打我好不好?”
他一边哄着,一边伸手想去替她擦掉膝盖上的泥污。
小故尘染抽抽搭搭地看着他,抽泣声小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