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咱们俩,装什么装?”任安不屑地撇撇嘴,“夜楠是皇帝又如何?他坐着那张染满血的龙椅,给过尘染什么?我任安是个商人。”任安冷声道,“商人最讲究的就是利益与交换。他夜楠能给的,无非是虚无缥缈的权位与无休止的危险;而我任安能给的,是半个天下的财富,是她想去哪就去哪的自由。只要她开口,我能用金山银山把整座山砸平!他夜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守着破宫殿的孤家寡人罢了一一”
听着任安这番狂妄至极又大逆不道的话,宋锦没有立刻发怒。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情绪有些激动的任安,眼神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怜悯,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该佩服他的胆量,还是该可怜他的无知。
许久,宋锦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自嘲般地笑了笑,道:“任哥,你自诩精明,算得尽天下每一笔账,可你唯独算不懂人心。”宋锦大大咧咧地双臂环抱在胸前。
任安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天天跟着主子打转,揣测主子心意那是保命的本领。”宋锦挑了挑眉,悠悠道,“你以为阁主对圣上,真的只有恨吗?我告诉你,恨到极致就是爱。他们俩那是打小骨血砸在一起的牵绊,就算中间隔着刀山血海,那也是外人插不进去的绝路。”
任安冷哼一声,显然不信。
宋锦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继续扎心道:“行,退一万步说,就算阁主真把对圣上的爱给折磨光了、分走了……你以为能轮得上你?”
任安眼神一凝:“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
“兄弟,你也别太绝望。因为阁主那颗心啊,就算有爱,早就被分得七零八落了。姜淮望,知道吧?”宋锦轻飘飘地吐出这个名字。
任安的身形微微一僵。
“姜淮望这次去格鲁,明知是十死无生的绝境,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阁主这人看着冷血无情,可她最重情义。如今她那颗心里……大半的位置,早就沉沉地砸在姜淮望身上了。”
宋锦拍了拍任安肩膀上的狐裘浮雪,拍得任安身子微微发硬。
“任哥,”宋锦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你在她眼里,是个能赚钱的好表哥、好合作伙计。有些爱,是用金山银山堆不出来的。圣上给过阁主爱,但那爱里裹着毒,带着权力与枷锁。你给的爱,像是一场华丽的戏,好听好看,却不顶用。阁主若是不把心思分给他,她就不是人,是一块没有心肝的石头了。若论生死相依……你连夜楠的一根手指头,都赶不上。”
天下至富者,也终究买不到红尘里那一抹最干净的偏爱。
任安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死死捏得变形。他看着空荡荡的西湖,眼神明暗不定,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
不就是自欺欺人嘛……他任安一直都会,他知道如果不自欺欺人,如果不装出一副浪荡纨绔,不可一世的模样,如果不一次又一次地用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想来麻痹自己……他该怎么在这冰冷漫长的岁月里,守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期盼活下去?任安用着“表哥”的名义,为她砸下这满城风霜,换她偶一回眸的浅笑。
“那又怎样。”他低声喃喃,“她心里有几个人,那是她的事。我心里只有她一个,那是我的事。”
“不说我了。”任安换了副口气,折扇摇开,“说说你,你和洛阳那位季姑娘,如今处得如何?”
一提到季盈雅,宋锦那副沉重的神色立刻烟消云散,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好着呢!”他坐直了身子,“你是不知道,季姑娘她……”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宋锦把自己和季盈雅是如何相识、如何通信、如何彼此倾心的过程翻来覆去地讲了一遍。从她写的那篇《斥刘氏文》,讲到她被封为昭文郡主,从她寄来的第一封信,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任安静静听他讲完,没有泼他冷水。
“可她如今是郡主了。”宋锦说完,忽然低落下来,“圣上封了她昭文郡主,金册玉印,名动天下。我呢?我算什么?一个挂名的江南道巡察使,说好听点是官,说难听点,就是个替人跑腿的。”
任安看着他:“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她封不封郡主,那都是她。她若是不封郡主,我就更该努力挣个前程出来,总不能让她跟着一个没本事的男人过日子。”宋锦望着亭外的雪,“我只是怕她等太久。我一个在江湖里滚惯了的人,忽然有个人在洛阳等我,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走回去了。万一她等得累了,不想要我了,那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配不上?”任安嗤笑了一声,“宋锦,你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臭屁劲儿去哪儿了?不过是个郡主的名头,就把你吓成这样?”
“这不是名头的问题。”宋锦摇了摇头,“这是云泥之别。朝中的那些文官武将,哪一个背景不比我深厚?哪一个不比我更有前途?她嫁给我,受苦受累不说,还要跟着我担惊受怕。”
任安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爱情可以连尊严都不要的汉子,不知怎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与羡慕。
宋锦至少还有一个可以为之放弃一切的人,而且那个人也同样深深地爱着他。
而自己呢?自己坐拥天下万贯财富,能买下这江山的大半繁华,却连那个女子的一个回头、一丝微笑都买不到。
“任安……说实话。”宋锦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看着亭外飞舞的狂风大雪,“看到她被封为郡主,我心里真高兴。真的,她受了那么多苦,值得天底下最好的一切。圣上给她这个名头,季家也算彻底翻了身,以后再也没人敢轻慢她了。”
宋锦吞咽了一下口水,有些吃力地将那个深埋在心底,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念头吐了出来:“若到了最后……朝廷当真容不下我……那我……我就不上朝了,这官职我不要了,名声我也不要了。我去入赘,对,我直接入赘到季家去,做个倒插门的女婿。”他说得有些混乱,“只要……只要能跟我的盈雅一辈子在一起,只要能每天看着她笑……入赘算什么啊……世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谁?我不怕……我只要她。”
说完,宋锦缩了缩脖子,紧紧捏着茶杯,耳根子红透了,等待着任安的奚落。
然而,想象中的冷嘲热讽并没有到来。
任安坐在对面,拿着折扇的手顿在了半空中。他那双看透世态炎凉的桃花眼,此刻正深深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半晌,任安不仅没有嘲笑,反而极其赞赏地拍了一巴掌案几,笑道:“入赘?入赘好啊!”他猛地前倾身体,一把按住宋锦的肩头,“小宋,我以前当你是圣上手底下的一条硬狗,没想到你小子在男女情爱上,比世上九成的窝囊废男人都有种!”
宋锦愣住了,呆呆地抬起头:“啊?”
“啊什么啊?听我跟你说!”任安摇着折扇,语气坚决,斩钉截铁,“天下那些酸腐文人开口闭口纲常礼教、男尊女卑,不过是掩饰自己无能的借口。名声能值几个钱?尊严能换来心上人的一笑吗?入赘怎么了?入赘那是大智若愚,你进了季家的门,天天守着你的心上人,你赚大了好吗?!”
任安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许诺:“你放心去入赘!到时候聘礼我给你出双份!金条打成砖,绫罗绸缎摆满三条街!我任安的兄弟入赘,绝不能让季家看轻了你!要风风光光地倒插门!”
宋锦本来正处在极度的自卑与惶恐中,被任安这一通豪情万丈的鼓励说得一楞一楞的,眼睛慢慢红了起来,鼻尖酸得难以忍受。
若任安愿意倾尽万千家财,就算愿意卸下全身的骄傲想入赘……恐怕人家万尊阁的阁主,恐怕连大门都不愿意让他进吧。
“你小子好歹还有个季盈雅能让你入赘……我……我想给人家当个贴身男侍,人家都嫌我占地方……”任安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没憋住,掉了下来。
下一刻,两个平日里一个掌控江南财力,一个掌控江南官场权力的天之骄子,竟像两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猛地扑向对方,紧紧拥抱在一起,搂着对方的肩膀,失声痛哭起来。
“呜呜呜……凭什么啊!凭什么我有的是钱,她就是不看我一眼啊!连个入赘的机会都不给我!”
“任安……”宋锦一把反握住任安的手,眼角竟不知何时渗出了两道热泪,大哭起来,“我好想盈雅啊!我好怕配不上她啊!”
“我也想尘染啊!”任安也跟着红了眼眶,一头扎进宋锦怀里,抱头痛哭,“她怎么就不看看我呢!我有钱啊!全天下最有钱的就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