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万尊阁位于西湖畔的这处分舵,掩在一片苍翠冷硬的冬竹之后,外表看着不过是个寻常商贾聚饮的雅舍,暗里却是掌控半个江南情报与财源的枢纽。
任安今日好不容易把手头几家大钱庄的账目清点完毕,破天荒地跑来这分舵里“巡查”。
其实哪是什么巡查,纯粹是闲得慌。
此刻,这位天下第一富商正蹲在后院的连廊下,手里捏着几粒饱满的葵花籽,百无聊赖地逗弄着檐下笼子里的一只雪白鹦鹉。
“喊声‘任大爷英俊潇洒’,这籽儿就归你。”任安眯着那双桃花眼,折扇挑了挑竹笼。
鹦鹉眼珠子转了转,冷不丁张嘴叫道:“笨蛋!笨蛋!蠢货!蠢货!”
“嘿,你这畜生还挺择主。”任安被气笑了,顺手把籽儿扔给旁边缩成一团的野猫。那猫儿连眼皮都懒得抬,蹭了蹭他的靴角,打了个哈欠继续盘着。
任安拍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回廊尽头正坐在石凳上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的小丫头,手捧着一个比她拳头还大的漆木骰盅。
“小安辞啊……”任安摇着折扇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手上动作摆弄了一番。
小女孩气鼓鼓地将骰盅往桌上一扣:“不算!任哥哥,你方才动了暗劲,以为阿辞看不出来么?师傅说做商人若不诚信,终究是个浑人。”
“哎呦,我的小祖宗,”任安乐了,收起折扇往小姑娘脑门上轻轻叩了一下,“你师傅那是教你做买卖,可没教你赌钱。再者说,天下商人十个里头九个奸,还有一个在蹲大牢。我若是不奸,能给你师傅这万尊阁的库房填满金条?”
任安嗤了一声,顺手从怀里拿出一小灌糖塞进小姑娘怀里,又弯腰去捏了捏蹲在竹椅上打瞌睡的一条肥猫,那猫被他捏得喵了一声,极其不情愿地翻了个身,露出滚圆的肚子。任安挑眉道:“你师傅去格鲁多久了?这阁里的猫都胖了一圈,本少爷心焦得浑身发毛,你这小丫头片子倒好,还跟本少爷较上劲了。”
正说着,游廊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来人一身官袍,正是刚刚从巡察使署忙完公务赶过来的宋锦。
世人只道宋锦是皇帝夜楠亲派的江南道巡察使,位高权重,奉旨监察江南官场;唯有极少数人知晓,这身份不过是个名正言顺的幌子。夜楠将他按在江南,唯一的底线与使命,便是动用朝廷与暗卫的一切力量,护得故尘染万无一失。
“哟,宋大巡察使,”任安眼尖,立时站起身来,打趣道,“今儿个哪吹来的风,把朝廷的大忙人给吹到这里来了?莫不是江南哪家的官银又被贪了,要找我任氏钱庄借对票?”
宋锦解下身上的风帽,露出那张刚毅却带着几分倦容的脸。他瞧见任安这副金尊玉贵的散漫模样,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朝堂上的烂摊子刚收拾完,”宋锦甩了甩袖子上的细雪,无奈道,“头昏脑涨,回了自家分舵,倒看见你在这里教坏小孩子。”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臭味相投的散漫与熟络。在这吃人的朝堂与江湖夹缝里,能坐下来卸下防备喝口热茶的人,实在太少。
“走吧,”宋锦指了指分舵后山临湖的那个露天水榭,“湖心亭煮了水,去去寒气。”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任安折扇一挥,笑得风流倜傥。
故安辞在后面喊:“宋哥哥你又和他出去鬼混!”
宋锦摆手,扬声喊道:“劳烦少阁主替在下打掩护啦!”
……
后山的湖心亭直通西湖内水,四面通风,风雪浩渺,湖水如同一块巨大的青玉,火炉上架着一只素烧紫砂壶,水正咕噜噜地冒着白气,茶香四溢。
俩人相对而坐。宋锦熟练地洗茶、滤茶,给任安倒了一盏热气腾腾的岩茶。
“尝尝,今年武夷山送上来的头采,纯手工烘的。”宋锦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
任安抿了口茶,入口微苦,随后回甘,确实是极品。他双腿交叠,手中的金丝折扇敲击着膝盖,眼神看向外面漫天飞舞的白雪。
“茶是好茶,”任安懒洋洋地开口,“可惜饮茶的人不对。若是尘染坐在我对面,这茶怕是能品出西王母瑶池的味道来。”
宋锦差点没一口茶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了几声,狠狠瞪了他一眼:“任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家阁主的名字,也是你能随口挂在嘴边调侃的?”
“怎么不能?”任安挑眉道,“论血脉,我与她那是正儿八经的表兄妹,打着折骨头还连着筋呢!论交情,万尊阁这几年的生意,哪一笔背后没有我任家的银号在后头撑腰?这叫天生一对,至死不渝。”
宋锦翻了个白眼,拍了拍桌子:“拉倒吧你。阁主那是把你当成提款的金库,你倒好,还真当自己是情郎了。”
任安也不生气,反倒凑近了些,把折扇往桌上一搁,压低声音道:“宋锦,咱们好歹也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你跟哥们扯句实话,你说……等尘染这次解了天光毒回来,我到底该怎么跟她更亲近些?”
宋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凝,古怪地看着他。
任安自顾自地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要我说,那些送花送珠宝的戏码太俗,她不稀罕。实在不行……等她解完毒回江南那天,我干脆把自己剥光了洗干净,打个红缎子丝带,把自己当成大礼包送她床上!到时候红罗帐暖,春宵一刻,也让我好好领教领教万尊阁阁主在床榻上的威猛风采……”
“噗——咳咳咳咳!!”
宋锦这次是真的没忍住,一口热茶全喷在了火炉里的炭火上,打出一阵刺耳的“嘶嘶”声与白烟。他剧烈地咳嗽着,脸涨得通红,手指指着任安,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小子真是疯了!”宋锦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压低声音咆哮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把自己送她床上?你怕是还没摸到床沿,就被江暮剁成肉泥喂西湖里的鱼了!”
任安无辜地摊了摊手:“怕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再说了,表哥表妹,天生一对。她身中剧毒受了那么大苦,回来不得好好泄泄火?我这叫奉献,懂不懂?”
宋锦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宋锦的身份极其特殊。他效忠的主子有两个,一个是高高在上、掌管盛澜天下的帝王夜楠,另一个则是这江湖中风云变幻的万尊阁主故尘染。他夹在这两人之间,最清楚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
宋锦看了他一眼:“任哥,你这心思,可曾跟阁主提过?”
“提过啊。”任安说,“她骂我登徒子。”
“……”
“任哥,”宋锦叹了一口气,语气破天荒地带上了几分苦口婆心,“看在咱俩相识一场的份上,听兄弟一句劝。把对阁主的那些歪心思,收起来吧。你不适合她,她心里……也容不下你。”
任安闻言,嘴角微微拉低,眼里平日里那股子泼皮无赖的风流劲儿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独有的精明与冷漠。
他冷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摇晃着里面的余温:“容不下我?凭什么?凭神都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小儿吗?”
“放肆!”宋锦低呵了一声,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