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松沉默,他扶着程恪来到观外一处高地前。
程恪俯瞰着不远处的丹曦街道,怅然道:“我这一生,没有伴侣没有子嗣,如今垂垂老矣,身边唯有你陪着我。”
向晚松动容道:“这是弟子该做的。”
“当年我从我师傅手中接下青泉观,没想到一忙碌便是一生。青泉观在我的手里做到江南三大门派之一,也算不负师傅所托。只是如今走到生命尽头不免遗憾——这一生没有太多时间为自己而活。”
向晚松看着师傅的背影,心中悲痛,不知如何言语。
程观主回身望向爱徒,神色庄重严肃,“晚松,若为师将青泉观交给你,你能担好这份责任吗?”
青泉观中。
这边大会散场后,尹赋怀刚回到自己房中便脸色骤变。
“呸!向晚松派了个狗屁的用场!凶手是他发现的吗?他不就捡了个好处?”
“程恪和缘扉养的都是一帮废物,一个月了案子都没破出来,还要拾两个散修的牙慧,净丢青泉观的脸!”
他突然转身斜盯住身后的杨裴:“我问你,这次的案子要是你去,有把握破解吗?”
“我……”
“犹豫什么!为师培养你这么久,什么时候才能替我争一次脸!濯清会已经输了一次了,其他方面绝不能落后!我告诉你,你必须给我赢过向晚松,听到没有!”
“是,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很好,离明年的濯清会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好好修炼,师傅相信你。”尹赋怀眼神中露出一丝狠劲:他早晚有一天要把程恪和他的徒弟踩在脚下。
他朝杨裴道:“你先退下吧。”
“是。”
徒弟走后,尹赋怀拿起剪刀,一下一下修剪着桌上的盆栽,动作悠然,眼神森毒。
“师兄也活了太久了,他也该死了。”
盆中植株上生出一对并枝,他啪擦一声将其中一枝剪下。
这观主之位,他势在必得。
“这个位置,早该是我的了。”蛰伏的恨意在他眼底汹涌,新冒出的侧芽被他尽数剪落,破碎的绿色散落一桌。
黄昏将至,街道旁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人流涌动。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车轮滚动声,有人高喊着:“让开!”
一辆四轮牛车沿街驶来,后面跟着十来个衙役。那车上盖着一块白布,看那白布隆起的形状似是人的轮廓。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分别猜测着那白布下盖着的究竟是什么。
突然间车轮轧到了一块碎石,上下颠簸间白布下露出一只人手,人群顿时惊呼一片。
有眼尖的围观者发现那手的肤色黑得骇人,急忙向周围道:“你们看见那手了吗?看那肤色,定是中了怨气之毒了。”
旁边人听罢纷纷叹息:“唉,又是一个被怨执袭击的可怜人。”
众人谈话间,路边突然冲出一人拦下马车,旁边的衙役立刻驱逐道:“去,去!官府的车也敢拦?”
此人一副店小二打扮,他扑通一声跪下,“大人,求您让我看一眼!我想知道这车上之人是不是我哥……”
“你以为这是你想看便能看的?闪开,别挡道!”
那衙役揪住他衣襟一把将他扯起,向前拖行几步后将他搡在一旁。小二一下扑倒在路边,眼睁睁看着车子离开,带起的尘土扑在他面上,他躲也不躲,神情恍惚。
旁边围观的群众窃窃私语:“这县衙的衙役也太恶了,替官府办事就不把百姓当人看了!”
“哼!这整个县衙的人哪,都是一副嘴脸。当初林大人在的时候他们还尚且收敛,林大人升迁后,这群家伙就原形毕露了。”
有百姓听到林擎霄的名字,立刻接道:“林大人在的两年,为丹曦办了多少好事啊!不过林大人身为皇榜榜眼,总归是要升上更高位置的。”
有人上前扶起那小二,他脸上泪一行一行流着。
扶他那人劝道:“他们应当是往县衙去了,你不如现在出发去县衙,也许还能在天黑前赶到。”
小二擦把眼泪道了谢,立刻加快脚步向县衙方向赶去。
店里的掌柜见他离开也并未说什么,旁边店铺的店家好奇问:“你家小二这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废园子那边最近一直出命案,去了那里的人都离奇死亡,这个事被县衙压下了,不让声张。阿北他哥去隔壁县里送货正好也走那条路,已经三日未归了。”
“我早就觉得园子那片儿不是什么好地方!去年圣上下旨在丹曦修建园林,官府不动用兵丁,强招百姓去修那园子,为了赶工让他们没日没夜地干活,有人受不了逃了,被抓回来砍了头。结果园子建到一半,朝中有大臣上书说要先把国库集中用于边防,便停了园子的修建。承载了这么多人命修建的园子,说停就停了,现在变成一块荒地,这地方肯定阴气重,不知道又引来什么妖邪。”
“这就是县衙把这命案压下的原因,现在百姓中间不少人都传亡魂索命一说,直指去年官府不人道的作为。县衙怕传到朝廷的耳朵里,一直压着这事儿呢。”
这边店小二许北气喘吁吁地追了几条街,停下来喘口气又准备迈开脚步,不远处一抹显眼的翠色跃入视线,阿北微微一怔,脚步一转向那绿色跑去。
神树在风中晃动着树叶哗哗作响,枝叶间祈福牌轻荡着。
阿北方才惊惧的心神奇般地静了下来,他慢慢跪下,双手合十,额头紧贴在手上。
“神树,求你保佑我哥,保佑他不要出事。”
他默念数遍,放下手,转身又朝县衙跑去。
一名年轻男子靠在树后,静静倾听着他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