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在路边买了双草鞋,便往擂台的方向奔过去。宁怀熙在身后喊我,我只是招招手让他跟过来,却并没有停下来等他。
天色渐晚,下起小雨,南方总是下雨。楼台烟雨中,街道横竖两朦胧。远远地看见,漫天银针中,一个素净的人影站在一间客栈屋檐下避雨,长发挽成一个发髻,站得端端正正。
我大喊:“谢以珩!”
他愕然,侧脸看过来,眉心的朱砂痣黯淡无光。
我跑到他跟前,他似乎是傻了一样,只顾愣愣地看我。双手托住他的脸庞,迫使他与我对视。我道歉:“八戒,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就忘了叫你……额,你在这等了多久啊?”
漆黑的眸子闪了闪,他淡淡道:“半个时辰吧。”
“你怎么不跟着我们?”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是我们根本没有给他跟着我们的机会。今天一整天,不,不光是今天,从前我也常常忽略谢以珩,他存在感实在是太低了,就像一块背景板。
好像天生就不喜欢说话。
但是,与花不昧的寡言相比,他仿佛是因为,本就没有人跟他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也没有指责,道:“回去吧。”
宁怀熙远远赶来,在一旁看着我们,谢以珩与他对视一眼,眼神冰冷如寒霜。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同门师兄弟一场,怎么会用那样无情的眼神看自己的师兄呢?
宁怀熙笑了一声,不知是笑是嘲。
夹在两个人中间,我走得心神不宁。
…………
东方家。
“无双哥哥你们回来了!”刚一进门,姬雪儿高兴地朝宁怀熙扑过来。我把宁怀熙往旁边一拽,姬雪儿扑了个空,不满地瞪着我。
无双哥哥~~~
呕。
“雪儿妹妹你看我们带谁来了?”我学着她的语气亲亲热热地说,“你怎么只认无双哥哥,不认容婴姐姐?”
姬雪儿白我一眼,看到我身后的八戒,问:“容婴,这是谁啊?”
到我这里就是容婴了!
我笑容可掬:“这是谢以珩,字朗月,你叫他朗月哥哥吧。”
拖长腔调,恶心了她一番,姬雪儿气得脸通红,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刚准备继续逗她,宁怀熙的手就从后面揪住了我的衣领。
抬头,他冲我一挑眉:“小师妹,你怎么光欺负小孩啊?”
姬雪儿在一旁大喊我才不是小孩。
被我们忽略了。
我有一点心虚,摸了摸鼻子。
殷仓揶揄地问:“容婴,你是不是吃醋了?”
吃醋?我为什么要吃醋?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殷仓指了指一边正在陪姬雪儿玩的宁怀熙:“你大师兄跟雪儿玩就不跟你玩了,你看你刚才,嫉妒使人丑陋哦。”这小子一脸坏笑。
宁怀熙正在跟姬雪儿玩飞镖,信手飞出一枚,正中靶心,引得周围小孩一片夸张的叫好声。其中姬雪儿声音最大,满眼星星地看着他。宁怀熙笑:“我蒙眼也可以正中靶心,你们信不信?”
头号小迷妹姬雪儿疯狂点头。
我拍了殷仓一巴掌,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哪里嫉妒?”
搬了个小板凳,托腮在一旁看着。看着姬雪儿一身紫色衣裳翩跹,像一只花蝴蝶,宁怀熙俯下身捏捏她的脸夸她蛮有天赋,她兴奋地脸都红了。搞不懂,我哪里有吃醋,为什么要嫉妒姬雪儿?
是啊,为什么要嫉妒姬雪儿?
雪儿这丫头虽然双标,喜欢黏着宁怀熙,这点很讨厌没错。可是她很可爱啊,我很喜欢她,才要逗她玩的。
那么,为什么我觉得她讨厌的原因是“喜欢黏着宁怀熙”呢?
讨厌她一个下午就和宁怀熙热络起来;讨厌她喊宁怀熙无双哥哥;讨厌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崇拜宁怀熙。当然,也讨厌宁怀熙,讨厌他捏捏雪儿的脸,明明以前……。
明明以前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人是我。
也没有人不让我站在他身边,只是觉得。
我站过去,非常非常地格格不入。
我,不是容婴。
那个与他并肩的人,或许会是姬雪儿,也或许会是容婴。可是都不是我,怎么可能是一个忘了名字和来处的我?我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我可能真的是吃醋了吧。
江南一行,宴酣之乐、少年快意如涨潮一般淹没我,又迅速褪去。繁华散尽,欢笑褪色之后,我终于想起了我是谁。我只不过是一个误闯这个世界的普通人,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一直在欺骗宁怀熙和谢以珩,还有很多很多人……大家。
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假冒容婴的人。
我忘了自己的名字,回不了家。
我不属于这里。
想到这里,心像针扎一样细细密密的疼,江南的雨轻如鸿毛,沉重地砸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