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的鸣叫，热浪翻滚，刺眼的阳光，还有偶尔沙沙的纸张翻动的声音，意料之外地和谐地融合在一块。

李桓书做着手里的题目，注意力却早就飘到身旁的全神贯注的人身上了。他也不想总是用余光去憋这个看起来不是很强壮的小麦色的小孩，他面色沉静，自带与嘈杂相反的安静的气质，宽和的，仿佛大树一般。

一阵风在这时出现，带着树叶发出稀碎的拍打声，闻言的孟狗蛋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到遥远的山那头。

斑驳的阳光打在彩色的书页上，浮光掠影般游走着，他发起了呆。

风带着他的发丝飘扬着，因为很长时间没有理发了，他的刘海几乎要遮住眼睛。李桓书被这一幕吸引，目光慢慢跟随着风的足迹游移，直到被一道声音拉回现实。

“我该走了。”

孟狗蛋把书还给他，站起身，杂货店的老板已经回来了，他们打了声招呼就这样告别了。李桓书装好书本，他握着刚才被孟狗蛋拿着的语文书，感觉它的分量变得有些不一样。

他觉得这位哥哥有着和这里的人都完全不一样的气质，仿佛蒙尘的珍珠般，寂静地躺在蚌壳里等待其他人的发现。

而他好像就是那赶海人第一次发现了这样的宝藏似的，心中欣喜若狂但还是要装作没看见似的，生怕把其他人引过来。

他看着那个黑梭梭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田野上，于是自己也慢慢地沿着石子小路离开了。

因为回家晚了，孟狗蛋果不其然被孟母臭骂了一顿，被罚不许吃晚饭。他坐在紧闭的大门的门栏上，看着外面漆黑夜幕中无数的星辰，陷入了沉思。

只是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叫把他从幻想乡中拉了回来。

“咕——”

他揉着瘪肚子，微微叹了口气，打算等着屋里人睡着后偷偷弄点吃的。等坐了几个小时，见里面的光亮已经熄灭了许久，他盲猜着大概他们已经熟睡了，悄悄绕到窗户那边，使点劲一推，却没给它推开。他愣住了，再一推，还是没反应。

里面被锁住了。

意识到这点的他只好放弃，转而往外面走。他记得回来的路上有片西瓜地，他可以趁着夜色偷偷捡个小的来填肚子……

村里没通路灯，整个路上除了月光再没有其他光亮，但是云朵偶尔会遮住银白的光辉，这个时候周围便完全暗下来了。

孟狗蛋不怕黑，但是不代表他能这样看清路。

他慢慢地挪动着，直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了他。孟狗蛋不敢回头，他记得有大人告诉他夜里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头。那人的声音由远及近，直到出现在他的背后，直到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孟狗蛋吓得直接缩到了地上，抱着自己的头像个鹌鹑似的。

“唉呀吓到你这娃娃了啊？抱歉啊俺老头子看到有个人影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是孟家这小娃娃呢……这么晚啦怎么还在外头啊？”

虽然也会有小孩结伴夜晚出来玩耍，但如今夜半三更，而且老人也知道孟家小孩不爱和别人玩耍，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

孟狗蛋终于听出了老人的声音，是他们村的村长，他不仅是村长，也是打更人，所以半夜也会有他的身影。

见孟狗蛋不说话，老人轻轻叹了口气，他明白小孩的处境，心叹造孽的同时可又没有权利插手，只能有点机会就帮助一下这个懵懂却又可怜的孩子。

“爷爷家还有剩下的晚饭，要不要去爷爷家吃一顿？”

孟狗蛋思索了一会，知道村长是好人出于善心，遂点了点头，乖乖地跟在老人身边。见着孟狗蛋乖巧的模样，村长心里连着摇头叹气，心叹可怜了这样一个乖娃子。

方圆几里也就只有作为打更人的村长家还亮着微弱的灯光，他跟在老人背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家里头。

案桌上放着老伴的遗照，那也是个笑起来很和蔼亲切的老婆婆，穿戴整齐，看着有股大家闺秀的书卷气。

他的注意力被墙壁上的照片吸引过去，有老人和老伴的年轻时合照，有一些年轻人打闹的照片，还有一些房屋的照片等等……已经发黄发旧，但被完整地装在相框里好好地挂着，外面的玻璃罩也一尘不染。

他被老人招呼着坐下，里面的房间传来脚步的声音，

“村长爷爷你回来啦？唉？是哥哥！”

白天碰到的小男孩居然就住在村长家里，他穿着朴素的睡衣，看起来已经洗好了澡正打算睡觉，但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便立马跳下床出来查看。

孟狗蛋招架不住他热情的招呼，向老人投去求助的目光，老人笑着让李桓书坐下，说要给孟狗蛋热饭去。闻言的孟狗蛋立马跟在老人后面，自觉地给他生火。

慢慢饭菜香就从大铁锅里飘了出来，孟狗蛋本就饿得不行，这一下整个魂都被香味儿勾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手里还不忘往灶里面添柴。

一顿热腾腾的饭端上桌，他的手里被老人塞了一双筷子，抬起眼睛看着老人，眼神似乎在询问着真的是给自己吃的吗？

老人有些好笑地摸着对方的头，粗糙的手茧触感并不是很好，可从来没有得到过长辈亲切抚摸的孟狗蛋却觉得这比起晚饭更能填补他此刻空虚的身体，仿佛注入了活力般。

得到允许的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碗里的饭，他几乎都没怎么动碟子里的菜，光饭也马上就见了底。

老人在旁边总是提醒他多吃菜，可是他似乎习惯性地只吃米饭，即使有老人的叮嘱，也总是会忘记。

一餐饭下来，肚子不再有难受的感觉，活力满满恢复过来。李桓书从始至终都坐在旁边，他看着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等到看到孟狗蛋的脸色好了些许时，拉住他小声的抽泣，原本白皙的脸色也慢慢涨红。

孟狗蛋不知所措，给他擦掉眼泪，眼神担忧地盯着他，看着不明所以十分慌乱。

“哥哥……是不是我害你回家晚了所以你被罚了？”

孟狗蛋疑惑地瞅着他，心想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赶紧摇了摇头。他转移话题的问道，

“白天的书，你还能给我看看吗？”

李桓书闻言赶紧擦干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拉着对方跑进自己的房间，里面摆着大大小小的书籍，孟狗蛋看着比他还高的书柜，目瞪口呆，眼花缭乱。

“哥哥喜欢的话都可以看！”

“真的？”

“比珍珠还真！”

他破涕为笑，看着双眼发亮的孟狗蛋，心里一阵雀跃。等他们安安静静地坐下来看书，却见孟狗蛋皱着眉毛盯着满是字的书本。

“哥哥，怎么了吗？”

李桓书也皱起个小脸，看着也不太开心。孟狗蛋指着那些字，摇了摇头。

“看不懂。”

李桓书奇怪地“唉”了一声，他看着那些较为日常的汉字，问道，

“哥哥的老师没教吗？”

“……我没上学。”

也没有人教他，他所有认识的字都是零零散散在他人口中学到的，算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文盲了。

李桓书闻言更是惊讶地下巴都收不回来了，毕竟在他看来对方不像是没读过书的样子，何况现在真的有小孩连小学都不上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