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在那里半天,直到孟狗蛋已经转过头继续看书以后,他才回过神来,赶紧跳到书架旁翻箱倒柜般找来几本书和一本字典。
“这个是之前小姨给我买的识字书,还有字典。我来教你认字写字吧?”
李桓书小大人似的拍了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孟狗蛋看着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真诚道,
“那就麻烦你了,老师。”
那一个晚上他们睡得很晚,李桓书越教越起劲,满面红光,他发现孟狗蛋学东西真的很快,几乎教一遍就可以立马写出来,悟性也出奇的高,他都得意自己有了这么一个聪明的学生。
他似乎忘了自己也只是一个一年级的学生。
后来孟狗蛋实在熬不住了,上下眼皮子互搏终于败下阵来,意识仿佛被拉了关灯键,一下就关了机。
李桓书看着对方平稳的呼声,露出了平和的笑容,他靠在对方旁边,小声呢喃道,
“哥哥,这一次一定要让你幸福啊……”
他握住对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再次露出了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容隐含着寂寞和悲伤,仿佛有化不开的忧愁在里头。
另一天早上,他就没见孟狗蛋的踪影,外面侍弄菜园的村长告诉他,对方一大早就起床回家了。
李桓书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心中颇为可惜对方没有打完招呼就走了。
“桓书啊,别难过!他跟我说了让我替他给你告别。”
闻言的李桓书目光落到村子的另一边,那里是孟家的方向,渐渐思绪远飘。
孟狗蛋趁着家里人还没醒回到了自家大门口,没让孟母知道自己去了别人家里过夜,利索地再次扛起木桶打算去打水。
半个时辰后,他重新扛着两桶满当当的井水回到家门口,却见一辆摩托车立在家门口。他谨慎地放下水桶,以防是小偷,他抄起旁边的扫把绕到后门去偷看。结果还没看清楚来人,就被突然打开了后门,迎面传来孟母的大嗓门。
“干啥啊鬼鬼祟祟的??你爹来了都不知道啊!”
孟狗蛋举着扫把愣在原地,他的目光绕过孟母的身体直直锁定里面略微高挑瘦削的男人,陌生感依旧挥之不去。
也是,因为经济原因,对方几乎几年才回来一次,孩童记性不好,上次他回来还是五年前,现在早就忘记了。
可现在既不是过年,家里也没人生病,怎么男人突然回来了呢?
那人听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蹲下身子打量着孟狗蛋,许久后咧开嘴笑道,
“哟!长这么高啦?”
上次他见着还只有他小腿这么高,现在比他大腿那块还高了。他比划着孟狗蛋的脑袋,逗着他道。孟狗蛋依旧没啥表情,孟母啧了一声,说这孩子不讨喜,不如去看看孟老三。男人摇了摇头略微有些指责地语气回答道,
“你呀,也不要对他太苛责了,他也没做错什么。”
听见男人为他说话,孟狗蛋终于有点反应,他抬头看向这个瘦削的男人,不过对方说完话也的确听女人的话回房间去看孟老三了。孟狗蛋看了个空,孟母回头给了他个眼神,他又愣了愣,有些尴尬地掰弄着无处安放的手指,重新垂下眼来。
孟狗蛋转身出去给鸡喂食,在他背后的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似乎是在夸耀孟老三拿的奖状,说他以后肯定有出息。
他默不作声地听着,把鸡喂完后去牛圈里牵牛,逃也似的牵着它离开了家。
他慢悠悠地走在石子路上,今天的步子比起以往慢了许多,格外地不想早回家,只想在外面多晃悠晃悠。
按理说男人回来了孟母打他的概率会低很多,但他心里却有些不愿意回去了。
给水牛找了个舒服的大水坑,见它哼哧哼哧地下水洗澡,孟狗蛋露出笑容,痴痴地笑着,
“要是我是一头小水牛就好了,就可以跟你一样在这个水池里无忧无虑的游泳了。”
他脑海里闪过许多小动物,小黄狗,花猫,大鹅,蟋蟀,蝴蝶……如果可以,他宁愿当这些小动物。
他想起了李桓书课本里的关于动物的故事,叫《小蝌蚪找妈妈》,可是小蝌蚪为什么要找妈妈?找到妈妈以后又要干什么呢?难道没有妈妈就不能变成大青蛙吗?
他的魂跟着东跑西奔,不一会儿便云游四海去了,等到一回神,刚才还在山半头的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他想着,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但他今天不想回家,所以他特意走了回家的远路,经过杂货店。
正巧路过杂货店的老板在卸货,他被老板叫住,让他给他摆货。孟狗蛋正好不想回家,就应了他的话给他摆了半天的货。
五颜六色的箱子大大小小地抱在他怀里,他有条不紊地给他一一放好,那空着的篓子渐渐地装满了零食和玩具。
“看不出来你力气还挺大,稍微大些说不定可以跟着我去进货!”
杂货店老板笑着拍了拍孟狗蛋的肩膀,声音浑厚有力,孟狗蛋抬眼看着他问道,
“去哪里?”
“当然是县城啊!还能哪里?有很多好玩的呢,你肯定喜欢!”
老板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他就没见过有哪个小孩不喜欢去县城的市场玩的。孟狗蛋闻言眼睛亮了亮,追问道,
“那要我多少岁?”
“等你长到这么高……!”
他比划比划自己的肩膀,孟狗蛋一下子泄了气,那还有好多的距离。老板安慰他说小孩子长得快的,而且依他看人经验,孟狗蛋一定可以长得很高!
事情结束以后,老板还给他塞了五元钱,作为帮忙的谢礼,孟狗蛋看着手里的紫色钞票,眼睛瞪得大大,不敢相信地看着老板。
“怎么,跟着我有好处的吧?”
孟狗蛋点了点头,喜洋洋地收好钞票,感觉口袋里瞬间沉了几分,走起路来踏实了不少。可是他也不知道他要钱做什么,他知道钱可以买米,买衣服。可是米是家里种的,而他也不需要买新的衣服……还是存着吧!
他告别了杂货店老板,心里洋溢着欢喜,动作都轻快了许多,刚才不开心的情绪已经烟消云散了。没过多久他就到了家门口,但是里面大声说话的声音却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下意识地躲到了门后听着。
“你别说这么多,反正我是不会带着那拖油瓶的……你脑子是昏了头吧?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啊,咱们好不容易买了房哪还有多的钱?你还是收收你那善心吧!”
孟母的声音依旧泼辣霸道,面对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男人也一点不发虚,头头是道地给他分析利弊,可男人只是皱着眉头,他觉得这样毕竟不好,孟狗蛋也算他的孩子。可是孟母已经下定了决心,坚决不松口,否则这日子就不和他过了,男人半推半就,最后也没了办法,依了对方。
见他松口,孟母语气才缓和下来,后面的声音小了许多,许是进了房间,孟狗蛋也听不清了。
他挂在嘴边的笑容慢慢凝固,口袋里的纸币似乎也不热乎了,他的心慢慢发冷,好像放在外面的手一样。
他不是傻,他知道他们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