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进去吗?他该以何种面目去见大人们呢?好在这种问题并没有困扰他太久,因为他们的对话没有进行多久后就结束了,男人从里面出来,一眼注意到角落里的那个人,有些心虚地站在屋檐下,沉默了片刻。
“唉,狗蛋,你想不想去见见你的奶奶?趁着这个暑假好好去那玩会儿?”
孟狗蛋歪了歪头,奶奶,暑假?他又没有上学,谈何来的暑假。他总是这样吗?即使是对他也是一副对待小孩的模样。
孟狗蛋自己也许忘记了,他本来就是小孩啊。
但他还是答应地点点头,他想不到除了答应他还能做别的什么反应。也许他们在屋内已经达成了什么约定,也许……他会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他有些悲观地想着,也许他的表情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男人笑着安慰他道,
“你的奶奶人挺不错的,你应该会喜欢那儿。”
斑驳的阳光越过屋檐撒在自己的脚边,白色的光点无声地跳跃着,音符一般。他看着这些光点出神,许久才回应道,
“嗯。”
搬家的日子无声地进行,他没什么行李,东西简单地像是临时住在这里一般,行囊轻轻地,里面只是装着他的几件衣服罢了。妹妹不知道他要去哪,只是皱着小小的脸扯住他的衣角,他习惯性露出安慰的表情,半蹲下地摸着她的头,伸出手指,
“等以后我长大了,我回来找你,你就安安心心长大便好。”
妹妹伸出手指,语气里竟带着哭腔,她努力抑制自己的泪水,眼角却还是红透,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我们拉钩哦,哥哥不许反悔。”
“好。”
他轻轻地笑了笑,与妹妹告别以后,他差不多结束了准备工作,想起自己还没和杂货店老板还有村长家的小孩告别,犹犹豫豫后问坐在摩托车上的男人是否可以再等他一个时辰,他很快就回来。
男人有些为难地看向里面,犹豫再三还是点点头,他挥了挥手仿佛是释放囚犯般,孟狗蛋松了口气,放下行李撒起腿就往外跑。
他越跑越快,终于见到了田边矗立着的小房子,他激动地朝里面喊了一声,却没有什么人回应。
他疑惑地走上前,却没见杂货店老板,里面坐着一个比他大一点的男孩,翘着个腿正在打电动。闻言他分出一点神丢给孟狗蛋,让他买什么东西自己取。
“我是来找杂货店的老板的。”
“我爹进货去了。”
游戏似乎是进行到了高潮,男孩甚至激动地弹起来使劲操控着键盘,浑身抖着。一会儿又泄气一般躺了回去,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你是他儿子?”
孟狗蛋从没有听过老板说过他儿子的事情,他有些不敢置信。男孩不满地“啧”了一声,一脸不屑道,
“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没心情和你这种小屁孩聊天,要买东西就快买,不买就赶紧走!”
“哥哥,麻烦你给老板带个信,就说孟狗蛋要搬家了。”
男孩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抬眼看向他,表情略带嘲笑,
“你叫孟狗蛋是吗?”
“怎么了吗?”
孟狗蛋不觉得有什么,他家猫也取了个差不多的名字,村里有好些小孩也叫这个名字,他不明白对方笑什么,但还是有礼貌地回复道。
“没啥,知道了,唉你快走吧,我没空。”
男孩笑完后没想继续搭理他了,重新开了把游戏继续他的操作表演,把孟狗蛋晾在了一边。孟狗蛋不太放心,提醒他一定要记得替他跟老板告别。男孩没再继续和他说话了,他只好转过头往外走,往村长家跑去。
只可惜,后来的男孩忘记了所谓“孟狗蛋”的事,直到半个月后他爹嘀咕着孟狗蛋好久没来了,他才忽然在记忆里捞出这么一个印象,老板才知道有这么一个好小伙走了。
孟狗蛋默默地走着,路的两边种满了耸立的白杨树,树叶淅淅索索地响着,光点在地上跃动,他抬起头,透过那些光线看那片被照的透亮的绿叶,蝉没有停息的鸣叫。
夏天已经完全到了呀。
他终于走到了村长家,正好碰到要外出务农的带着草帽的村长,问他李桓书在不在。村长赶紧招呼他进屋内躲太阳,两人就这么坐下来。
“小书被他姨今早接走了,大概后面会回来吧?不知道什么事,从前也是这样的。”
村长不知道李桓书被带哪去了,原来村长并不是李桓书的爷爷或者外公,他只是受人所托照顾李桓书一段时间。
孟狗蛋心知肚明,对方也许不一定会回来了,他一看也不像是会属于这里,但他还是不想放弃,他让村长给李桓书托句话,说他要搬家了。
说到这,他顿住了,他并没有能够留给他的联系方式。他连自己会去到哪都不知道。
村长了然地点点头,他把那个曾委托过他的人的电话号码写给他,说不定以后的孟狗蛋能通过这个电话号码再一次找到李桓书。
孟狗蛋抓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心里却空空的,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手里的东西仿佛并不是能够连接他们的线,而是告别的最后信物罢了。
他也同村长道了别,看着那个有些佝偻的身影慢慢走远,他第一次体会到离别的苦楚。
毕竟他正在与曾经给予过他友善的人告别,再一次见面,不知是何时。
他回到家,显然两位大人已经等不及了,他们的行李已经收拾好放在另一辆面包车上,那是经常跑村里到县城的车。孟母和男人分别,带着孟狗蛋坐上了三轮车,送他坐上了大巴。
孟狗蛋怀里抱着安静的猫,孟母说县城的家里不能养猫,本来想丢弃,但是孟狗蛋不舍得,于是大着胆子问能不能让他带走。出乎他意料的,对方居然真的同意了。蹭着他手的是细腻的绒毛,这只狸花猫同样颇具灵性,直到孟狗蛋要带它走,一直乖乖地跟着他。
他出来的时候指着牛棚里的水牛,问它怎么办?孟母扯着他上了车,没什么情绪道,
“牛啊,养来就是拿来卖的。”
孟狗蛋垂着眼睛,挣脱了她的手,跑向了牛棚,看着里面的水牛,它依旧用它那葡萄大的澄澈的眼睛盯着他,他摸了摸他的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憋出一句,
“你是头好牛,下辈子不要当牛了,当人,我们依旧是朋友。……或者我做牛,我们躺一个水池里,好不好?”
他看着水牛的眼睛里居然泛着泪光,心底跟着一阵难过,但还是被孟母硬生生拽走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还当畜生?!”
孟母怒其不争,忒了口痰。孟狗蛋低下头,看不清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