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我换了衣服,趁天气晴好,未坐车马,只带了徐鸮步行前往。天元三年,梁朝锦州城八街九陌,玉京河穿城而过,两岸屋宇鳞次栉比,街市行人摩肩接踵,一派繁荣景象,若无西境战事,倒也称得上天下太平,民生安乐了。
一路闲逛着走到高府,已有人前来送贺礼,可惜高门紧闭,门役时不时呵斥来者,好不威风。我穿过人群上前去,还未开口,一个门役猛地推我一把,险些将我推倒在地,不过瞬间,那门役咚地一声滚了好几圈,只见徐鸮将我护在身后,腿脚之快,我都没看清楚他怎么踢翻了那个门役。见有骚动,十几个门役连忙围了上来,为首的那个瞅了我一眼,吼道,“你这娘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儿撒野!”
不等话音落地,徐鸮飞起一脚踢在那人心窝子上,“你给我放尊重点。”
这时一顶灰色宽大的轿辇将人群如流水一般拨向两边,停在我面前。男人缓缓走出来,先是看看我,又扫了一眼徐鸮,雪白的脸上泛着丝丝潮红,嘴唇也嫣红如血,“也怪不得门人不认识你,应邀赴宴者皆衣衫华贵唯恐失了身份体面,唯独你一袭素衫、未施粉黛,哪里认得出你是当朝内政司司正,我的义妹呢。”
“二哥,近日公事繁忙,我这才回府洗漱一番,连忙就来了,今天是大哥的好日子,我可不敢来迟了。”
男人慢慢踱步到我跟前,身边两个素衣侍卫将外人挡在身后不得靠近。身形略显瘦削,落步无声,高迎远,高相次子,也是当今吏部尚书。
“什么好日子,纳妾而已。”高迎远背着手大步流星抬脚便往门里走,我连忙跟在他身后,只见刘总管突然冒了出来,许是知道方才门役怠慢了我,一脸白汗。
“哎呀,三小姐,是小的疏忽大意,才离开片刻就出了这等岔子。”
我摆摆手示意他离远点,高迎远眼见着心情不好,免得招人烦吃顿板子。
一路跟着高迎远进了府门,只见那大门立刻紧闭,隔绝了嘈杂声。虽来过高府无数次了,可我仍旧不太认得路,只记得高迎远住西院。
“定是今日公开朝议有人惹了二哥,谁啊,如此大胆。”
小桃伺候高迎远简单梳洗一番,换下了朝服,又端了热茶,上了一碟桃花酥,也未掩门,便退了下去。
“还能是谁,大理寺左寺丞艾卿,区区六品小官儿,哼!”
我咬了一口桃花酥,竟然还热着,香酥可口,味香浓郁,高府的厨子手艺真不错。
“……为的是秋素素一案吧。”
高迎远呷了口茶说道,“早就叫大哥别惹是生非,他就是不听不改,为父亲惹出许多事来。不过这秋素素一家还真是难缠,打死了人是不假,该赔的也赔了,朝议时拿出来说道,艾卿也太不识相了!”
天元元年,高迎盛在珍馐楼酒醉,见坊间卖艺的秋素素有几分姿色便叫其陪酒,哪知秋素素性格刚烈,宁死不从,高迎盛恼羞成怒,三拳两脚下去,秋素素便没了呼吸。事发后非但没有害怕,高迎盛反而大摇大摆离开,言曰,有的是钱,大不了赔就是了。秋素素哥哥两次三番告状,即便是案子到了大理寺,也不过定了个殴斗之罪,高迎盛让手下走卒顶了罪,又花一百两便平歇了此事。秋素素哥哥不服,屡次向大理寺讨要说法,却再无音讯。
“哦,三妹来了,刘同这该死的奴才,也不长着点眼睛,让下人冲撞冒犯了妹妹,你可别往心里去。”一听这泼辣爽利的声音,便知是二嫂沈双双。虽看多了后宫妃嫔珠翠罗绮各美其美,乍一见沈双双,还是会被她的美貌华贵所吸引,偏她还是个能干人,把高府上下打理得安然有序、井井有条。
“大哥呢,可浪荡回来了?”
沈双双上来牵我的手,向高迎远回话道,“老爷前脚回来,大爷就跟着到家了,这会儿还在老爷书房里。无论怎么说,今天阿若妹妹进门,公事且放放。我带三妹去园子里转转,二爷歇会儿,一会儿宾客该到了。”
高迎远便不再多说什么,起身去了书房。
往高府东去,逐渐有了喜气,总算看得出今天要操办喜事。沈双双一边与我聊天,一边指挥着仆从搬东挪西。得空,终于见到了名为阿若的女子,高府豢养的舞姬,从小便受琴棋书画的熏染,无论样貌还是教养都是一等一出挑的。用花容月貌来形容眼前一袭红妆的女子未免有些简单了,但对我而言,见过的美人实在太多,多得令人审美疲劳。
按惯例向我行了礼,阿若柔声细语与沈双双说着话儿,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矮小的嬷嬷在给阿若梳高椎髻,手指翻飞,好不灵巧。见我少言,沈双双笑道,“这是明月堂的梳头嬷嬷,她不会说话,都唤她哑婆。”
“阿若,之前听闻安顺侯看上了你,想娶你为妻,怎么突然就跟了大哥呢。”
一时间,热闹的内室忽地静了下来,沈双双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阿若更是脸色煞白,气氛显得有些尴尬,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继续说道,“安顺侯家室显贵,为了娶你甚至向皇上求情,纵使被呵斥,仍坚持要娶你为正妻,甚至说出皇上的亲母亦是舞姬——”
沈双双扑上来捂着我的嘴,眼神沉冷,“三妹,有些话不该说的万万说不得,尤其在这高府。”
我拉开沈双双的手笑道,“瞧给二嫂吓的,这安顺侯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流言,也敢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皇上乃皇太后所出,世人皆知,尤其咱们高府上下谁不知道,毕竟当今太后,是义父的亲妹,高府的大小姐。”
“那自然是的——”
看着沈双双鼻尖上冒出冷汗,我暼向阿若,她惹人可怜的小脸在镜中显得不那么好看了,“安顺侯大逆不道,仅仅是被夺去了爵位贬为庶人,已是皇上仁慈。只不过,现在的安顺侯,啊,不,应该叫王之易,连区区一个舞姬都求娶不成,被高府门役赶了出去,真是令人唏嘘。”
“不愧是掌管内宫事宜的内政司司正大人,一正对宫闱内的事情,可比我们这些外人知道的多了。”
阿若只听声未见人,便已跪下去行礼,而沈双双也敛敛裙子,低声唤道,“大嫂。”
瘦弱却锋利,如一柄细长锋利的长刃,女子眼神锐利,睥睨着众人,她径直走向我说道,“一正,你既认了父亲为义父,自然要一心为我们高家尽心尽力,绞尽脑汁为父亲分忧才是,不然你这个司正,当得有何意义,不如早些辞官嫁人免得成了老姑娘,和那深宫里臭气熏人的老嬷嬷一样,令人望而生厌。”
姜玉芦,高迎盛的妻子,光正王的嫡孙女,镇国将军姜仕函的长女,当年选秀时因病错过时机未能进宫,不然凭她的家世,早已是贵妃了。
“大嫂说的是,一正谨记于心。”深深作揖,我笑道,“定不负义父提携之恩。”人精如沈双双,也对这场面束手无措,好在小桃来报,高迎盛挨训结束,轮到我了。
四年前,我拜高佑为义父时第一次进逐月轩,只见人,不闻声,高佑喜静,伺候的仆从以及护卫都沉默少言,整个逐月轩犹如夜空中的明月,存在,但无声。
与高迎盛擦肩而过,他脸色铁青,见我迎面走来,只哼了一声大步离开,一如往常,跟在他身后的高迎远倒是给我使了个眼色,“莫理他,就这臭脾气。”
“义父状态如何?”
“你且小心应对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