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不要一直道歉。”
“是为其他的事情……”
是为误会你和……的事情。她表情有些扭捏,撕开培根的包装袋之后,用力将袋子塞进了垃圾桶里。“昨天晚上,我认真想过了。从拿到马齐的名额开始,就一直有很多人说闲话。我知道我不该在意,但是……”她的红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垂下睫毛的时候,连睫毛也闪烁着光斑,“我没办法不在意。我知道都说她最该拿到这个名额,但是她根本不在意,显得只有我在意的样子很傻。
“九岁起,我就在美国练球了。很多人都说我是天才,但是,在接触到不同国家来到美国学习网球的不同的天才后,我渐渐明白了……我只是有一定天赋,又有资源而已。我根本称不上天才。要是一直在美国,要是一直在那么多天才的环境里,我一定不可能成为职业网球选手的……后来,听妈妈说了若林老师的事情……后来,我就逃回日本了。”
“曾根同学。你没必要对我说的。你没必要获得所有人的理解和认可。”
“但是,我想让你知道。这些话没办法直接告诉她……前辈。我从美国逃回日本,我以为起码在这里,我能让别人知道我的名字。但是,没想到就在我的身边,就有同样天才的人……最讨厌的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天才。”
“曾根同学……”
“我知道今年的名额是我的,我知道这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但是……但是,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到她呢?!为什么没有人发现她是天才呢!为什么受了委屈她什么也不说,为什么她不争一下抢一下?!我……我一定赢不了她。我回到日本之前,从来没想过会遇到这种事情。我以为回到日本以后,就不会再遇到这种事情。”
她说得磕磕绊绊,双手紧紧握住筷子不松开。明明比立惠高出一个头,缩起来时变成了小小的一团,薄薄的,只有手臂上隆起的肌肉线条提醒着身体的轮廓。“我明白你的感受,曾根同学,虽然因为不在同一位置不能完全理解,但是我明白。”她将两面金黄的煎蛋从锅里铲出,颠了颠边裙上同样金黄的油,“清夏这个人,就是不喜欢让别人看出来她的想法。而且你越是在意的话,她越会显得不在意。很麻烦的性格,对吧?”
“我知道。”
“我也没办法让你不在意她的想法,毕竟‘在意其他人’,这一点,或许就是曾根同学你最重要的性格底色。但是,怎么说呢……”
她顿了顿,手里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弹尽粮绝,鸡蛋用完了,培根也用完了。她关上了火,听见外面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又看了看时间。“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是现在这样了。拿到了名额的是曾根同学你,你也有配得上它的战绩。我从贞治君那里听说了,你可是去年分数牌的守门人!多相信自己一点,曾根同学。”她抬起头,靠在料理台上,抢在有人走进餐厅之前,拍了拍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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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朝世界的舞台拼搏,曾根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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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期四天三晚的集训终于告一段落。早餐后,除立惠这个伤员在外,连同若林在内的所有人将整栋别庄从里到外全都清扫了一遍,才赶在九点之前将别庄恢复到了他们来时的模样。空无一物的料理台和餐桌、整齐归位的清扫用具、明亮的房间、和干净规整的网球场,好像这几天的生活还只是立惠脑海中的预演,实际尚未发生。但也仅是置身事外的立惠一人的错觉:离开别墅的所有队员的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甚至,她还发现有几个人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好像都更加明显了。
是离开的时候了。
大巴车准时到达。立惠依旧是在队伍最末,和若林一起将所有器材和行李的数量都清点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她撑着乾,一瘸一拐地上了车,不出意外地和乾坐在了最前面。隔着一条走道,旁边就是曾根;透过乾,她用余光望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嘴唇抿紧,纤长的睫毛在过长的耳发后露出一隅。在清晨的谈话后,她们再没有多说一句,因此当视线又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身上时,立惠想,她现在在想什么呢?
她能接受自己说的话、又能接受自己的祝福吗?
答案无从得知。她与曾根的交集也到此结束,若没有命运之神的插手,在未来,她们将再也没有任何机会相交——她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也许未来会成为某些人的骄傲,一个则只是“我中学时候的队友的姐姐”。等到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还会想起16岁时点这次集训吗?还会想起因为自己对他人的羡慕而滋生的恐惧,以及说了些连自己这个说话者本人都没有真正理解内涵的空虚的“大话”吗?
与她对谈的时候,立惠是真心的,祝福也是真心的。但是,也只不过是站在不同立场上的自己冠冕堂皇的空话而已,她很清楚这一点。
车子发动了。
别墅慢慢消失在身后,直到变成棕色的小小的一点,直到和树林一起变成绿色的模糊的一团色块,直到身后只有黄色的马路和蓝色的天空。车子始终向前——向前,立惠的长发在从窄缝中吹进来的风里轻轻晃动。乾伸手过来,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要上快速通道了。”他说,又拍了拍立惠的头。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