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夏发出了好大一声“嘁”，挂断了电话。

一时间，她的耳边重归平静，而在这其中比拉长的电流声更刺耳又更具存在感的，则是永无止境的蝉鸣声。到底什么时候校车才能抵达此处呢？她又朝来车的方向望去，但自然，什么也没有看见。顺着视线延伸的方向，阳光落在她伸长的脚背上，她在阳光下晃了晃，又收回了腿。

蝉鸣好吵。

她重新戴上耳机，又打开了直播画面。比分已经到了第二局赛末点，因此，石卷职业的两人面色紧张，发球的球员更是一发失败。“到底石卷职业能不能顺利拿下发球局呢？”依旧是那个解说，“鹿尾看起来非常紧张。”

二发——成功了。

只是质量不高，堪堪飞过球网，恰巧落在了桃城的面前。桃城以短球回敬，对方接球失败，石卷职业的赛点被破，比分又回到了30-45。解说发出了好长一阵叹息，又开始介绍石卷职业的两名球员：名字立惠记不太清，只听到说两人都是一年级生，从初中就开始组成双打，在东北地区还算是小有名气。或许是第一次来到全国太紧张、也或许是实力也就仅止步于东北，在全国的所有表现都不算突出。

“可惜！石卷职业第一轮的发球局被破，青学今年形势非常不错，看来有望和立海在半决赛较量。”

所有人都默认立海这次将会击败三重高等，只等着青学和石卷职业之间决出胜负，得到半决赛的名单。但无人知晓，立海大此时最大的危及竟然是啦啦队的装备——校车怎么还没有来！菊丸的发球局已经开始，时间也过去了十多分钟，但，黄色的校车的一角，根本还毫无踪迹。

继续等吧。她将自行车推来靠着墙边，望着四下无人，干脆蹲了下来，靠在自行车旁边，虽是戴上了耳机，也还是随时留心行人经过。但是停车场实在偏远，除她之外，根本再也没有任何人经过。校车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呢？她烦恼地挠了挠头，才发现，自己甚至都还没将帽子揭下来。

闷在帽子里的头发已经被头发打湿了，被放出来后，才总算是感觉扑面而来的清爽，连带着心情都放松了不少。她再打开直播界面——已经是第四局了。石卷职业的发球局，这次的选手勉强守住，至少没有紧张到接连二发失败。比分是3-0，又从石卷职业的表现来看，爆冷的概率不高。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二十分钟比赛就会结束。立海大vs三重高等的比赛也将会在同一时间开始，但是，校车还没有到。

贞治君现在在干什么呢？

作为单打三，他现在理应是已经在热身了，但在镜头每次扫过观众席时，立惠还是忍不住在选手席寻找他的身影。当然不会找到，镜头扫过了若林、扫过白鸟、扫过海堂等二年级、扫过其他正选、又扫过其他第二梯队的队员，甚至连清夏、大石和河村的身影都短短出现了一瞬。打开对话框，她最后发过去的小猫还在不停地比着OK的手势，孤孤单单，只有和灰色的未读做伴。

他现在一定是在办公楼后面的那片空地上。没什么人，可以整理思绪，又不论是折返跑热身还是击球练习，都没有人打扰。立惠陪他热身过几次，每次都坐在树下的长椅上。那一片在比赛期间几乎都被默认是青学所用了，是两年前用实力说话的越前霸占了这一大块空地。“如果我是其他学校的，我会说这不合理。但是因为是我们学校的，所以我会说这非常合理。”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乾露出了笑容，一口白牙格外明显。

“我好像没法来看比赛了。”她拿起手机，继续发，不管他到底什么时候会看，“贞治君，比赛加油！”

其实在说谎。

要是比赛能等到我到的时候再开始就好了。或者，起码最后获胜的场景能让我现场看到，他的比赛，我不在的比赛——她将头埋到双膝之间，双手牢牢抓住手机两侧，只听解说趁着发球局的时候，继续介绍石卷职业的两位选手。

3-1。

4-1。

5-1。

5-2。

青学即将拿下第二局。但是校车依旧没有出现。

哪怕是站在大楼阴影里，也逐渐开始热得不行了。中午的温度直线升高，呼出的空气都带着夏日的暑气，她又将手贴在自行车的金属部分，以此降温。已经过去了接近四十分钟，立海大的比赛开始在即，哪怕立惠耐着性子只在半个小时的时候打电话问了一次，在那之后的十分钟里，森都打了好几个电话来疯狂抱怨。

“说是有点堵车！我一定要让老师向上反映。”星梨花！快点把你的手机拿来给司机打电话！森难得语气里满是怨气，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电话那端冲出来，站在停车场里和即将到来的司机进行对骂。“好了好了，阿礼，你别急，我拿到以后就马上冲回来。”她只能先安慰森，看着直播里不停翻动的分数牌，又看着骄阳似火的空荡荡的街道，看着街边树木在翻滚的地气里弯曲的重影。

“说是马上就到。”不过几分钟，森的声音又气喘吁吁地回到了聊天里。“别和人家吵架啦，万一出车祸了。”立惠换了个手举手机，站了起来，翘首以盼。

“才没有。好了，我先挂电话了。”

比赛前是最忙的时候。森挂电话的时候，说话内容戛然而止，赛场里的喧闹一瞬间便切换成了演播室里的安静，只听得见解说的呼吸声。没人说话，切换到直播内容时，也只看得见空无一人的球场。

“双打比赛已经结束了。青学今年的势头不错，运气也不错，难道今年能够重演两年前初等部的神话吗？佐田先生，你怎么看呢？”

“这个嘛……”

好像是中场休息。镜头接连切换，先是青学的选手席，再是石卷职业的——她还没来得好好辨认一番，就被突如其来的汽笛声吓了一跳。是校车！终于顺利到达停车场的黄色大巴车在停车场前停下，甚至都还来不及进入停车场里，司机就先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同学！你是立海大的学生吧！”

他用力朝立惠挥手，在立惠匆匆点头应声后，挂在车门上，啪的打开了行李舱。“全都在里面。”他帮忙将纸箱搬上自行车前框，所幸，所有东西都放在一个纸箱里，虽然大，但好歹能够竖着放进车筐里。她看了看时间：立海大的比赛即将开始。耳机里，解说和记者的访谈也接近尾声，两人似乎由浅入深地分析了一遍今年青学和立海大的正选配置，最后得出结论：青学无法复刻两年前的神话。如果手冢和越前都在的话，那就是最完美的青学；两人分别说着：那才是青学最好的状态。

——世界上哪有几全齐美的事情。

“两边的选手看起来都准备好了。单打三也即将开始。”解说员说道。

在司机的帮助下，立惠用麻绳将校旗的长杆固定在了龙头首管上，歪歪扭扭的，但好歹不会晃动。森叮叮当当地发来了好几条消息，她根本来不及回复，只顾着跨上座椅尝试骑行，确认没问题后，才肯让也急得不行的司机离开。汽车尾气的味道逐渐远去，被骄阳融化；她这时才有空找出手机，打开了聊天框。

“青学的选手是二年级的乾贞治，石卷职业的选手是同为二年级的狩野修造。”直播里说。

我知道。立惠在心里说。

“我已经拿到东西了。”她来不及看前面森发来的内容，先让她安心后，才倒回去确认她发来的只是询问进度的消息。“我马上就回来。”她再次跨上自行车，“比赛已经开始了吗？”

来不及等到森的回复，她就将手机稳妥地放在了随身包里，顺着来时的方向一路狂奔。“包含初等部的比赛在内，这已经是乾连续第五年作为正选参加比赛了，想必始终关注中学生网坛的观众们都相当熟悉这位被称为‘DATA MAN’的选手。”解说介绍，“狩野国中时就读宫城大学附属，而宫大附属初等部在三年前也有过进入全国的记录，不过当时狩野并不在首发行列。对我们来说，又是一个未知的选手。”

骑出这条小巷，行人逐渐变多。双方球员进场，裁判的硬币也已经到位。叮当——青学率先发球。“今日的乾看起来势在必得，想必对狩野的情况也是了如指掌了。”解说的声音再度响起，“但是狩野看起来也很冷静。看来是心理素质相当不错的一位选手。”

立惠骑过第一个红绿灯路口。

斜前方就是刚才经过的那家电器店。此时的各式屏幕里，播放的依旧是比赛直播，她不由自主放慢了速度，望着屏幕里，看着镜头从那张不认识的脸扫到了对侧——

乾的脸。

他的身影从最左侧的屏幕走到了最右侧，最后又在所有屏幕里重叠出现，表情和往常一样毫无波澜，镜片在镜头里依旧逆光，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他不断拍打网球，又颠了几次，似乎在确认最佳的击球点。他盯着网球的眼神足够专注，起初，并未注意到落在他身上的镜头。但似乎是球场里有人喊了句什么，他突然抬起了头。

一秒后，稍有延迟的耳机里传来了模糊的一声喊声。那个熟悉的声音难得中气十足，以至于哪怕是再从演播室里传进立惠的耳朵里，她也听得清清楚楚。

“乾前辈！看镜头！”

她的动作下意识地与屏幕里的乾的动作重叠，分别望着镜头内外，相隔四公里，进行遥远的对视。“看来学校的后援团十分兴奋啊。”解说的笑声传来，她无心细辨，看着他突然微微露出笑容，再然后，从镜头上移开了视线，再度拍打那颗黄绿色的小球。

然后，再将网球高高抛起——

“来了！标志着单打三的比赛正式开始，青学的乾选手的发球局——”

她的心提得高高的。大脑里的那根弦绷得很紧，仿佛抛起的那颗球，即将落在她的头上。

“——他的擅长技：一记高速的重球，以身高和力量为优势的，瀑布发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