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魂力感知,带她到常青城来的破族长辈们都聚在天字号陆号房,杨九君是天字号伍号房,所以从她的房间往后找第一间就是。
按常理说,长辈们应该已经感觉到了她的魂力,不过他们还未行动,可能就是还在谈什么事,她不能冒冒失失地就闯进去,起码要先请示。
杨九君站在天字号陆号房门前,伸手对着那块厚实润亮的门板叩了三下,一轻两重,随即开口:“各位长辈,九君已醒,不知现在是否方便请安。”
说完又环顾一下四周,走廊上离她最近的行人也在几十米外,之前那个叫晴官的女孩也没了踪影。虽然周围没什么人,但也不能话太密漏了消息,有什么事还是要进去说。
之后响起的是脚步声,门一开,第一个看见的是三姨婆杨雯,两侧则是紧随其后的其他长辈。
“小九儿——”老妇人激动地一把抓住杨九君的肩,“你醒了?没事了?还有哪里不舒服没有?”
“有话先进来说,雯姐你也是急得——”
另一旁的长老招呼杨九君进去,杨无敌立在几位长老身后没插上话,正尴尬着,见状也是转身往桌椅旁走。
杨九君忙不迭拦下要给她拉椅子的长辈,自己给几位长辈拉出圈椅请坐,等族长和几位长老都落座了,自己才选了个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
“多谢各位长辈关心,九君身体已无大恙,几日内便能修养如初。只是……九君对现状不甚明了。”
“说起这事……”长辈们面面相觑,又将视线转向她,“其实我们也不大清楚。那位叫吴泪的姑娘……与你相识?”
杨九君茫然地摇摇头。
“不曾见过,她那模样太独特,如若见过,必是能认出来的。”
墨发如瀑、青袍裹身,清盈温厚、雅致内敛,就算称不上国色天香,也是少有的美人。杨九君随族内商队走过不少地方,主顾多为富户豪族,那些客人随身的女眷自然也是在他们家里最上得了台面的档次。
吴泪在那些人中,能把杨九君见过的最娇艳的贵妇比下去。
而且吊诡的是……她完全探不出她的魂力。
吴泪肯定也是魂师,但她周身却没有任何魂力的痕迹,只能接近她时隐隐约约感到一股力量的威压。
“这就怪了……是她将你从那毒林里带出来的啊。”
“什么?”
杨九君愣住了。
“你不认识她,那她为什么要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这房还是以她的名义订的……”
“对了,你中的毒是怎么解开的?你为什么要进那毒林里?武魂殿围攻那片林子,我们又听说有魂兽暴动,你一进去就去那么久,还连个祛毒药囊都不带,我们都快急死了,又叫不来老白!差点就打算跟他们拼了!”
面对几位长辈的询问,杨九君也不好将那名所谓蝎斗罗的事和盘托出,怕牵连到破族,更不好解决,暂时还是决定先瞒下来。
“恕九君无礼,中毒解毒一事之后再解释。各位长辈,我昏迷的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起来她也来气,那人莫名其妙地折腾了她一通后就全无消息,眼下她也不知上哪儿去找她,那个所谓的解毒路子更是没头没尾,她忙了一大圈,却连自己的毒怎么解的都不知道。
“我们刚到毒林外围,好不容易避开武魂殿的耳目准备进去,就有人带着你出来了,她说她叫吴泪,还说你现在暂时还不能离开常青城,需要先留下来观察一段时间。”
“……我们当然也不敢轻信她,不过这里的人给她作了担保,证明她在这里一天就和武魂殿对着干一天。她知道你是什么情况,却对我们含糊其辞,说有的事只能和你私下谈,所以才要在这里把你留下。”
“破族不常来常青城,对这里的势力分布也算不上很了解。这泽天客栈虽然是老字号,但招待的也无不是达官贵人,她身份不明来历不明,却知道我们的底细。我们本不该信她,可……”
三姨婆接上话,倒是对吴泪相当信任。
“如果那姑娘真想害我们,直接把我们几个老家伙交到武魂殿那儿就是了,哪里还用得着帮我们掩护。现在武魂殿派了那么多人过来,就是闹起来,难道甩得脱?暂且先谈谈看,有我们在旁看着,九君也出不了事。再者,九君不是她带出来的?至少啊,她肯定不是武魂殿的人。”
这个说法在座的也都理解。武魂殿既然围林,那就少不了调人,这会子常青城里不知有多少武魂殿的狗腿子,全聚在哪儿也不好查清楚。
就算他们来的人少不容易掉队,大可以杀出重围,可要是吴泪有心害他们,大可直接把武魂殿大队喊来,再把常青城内的人都盘问一番,不说找到破族领地去,至少破族也再不能接近这块地方了。
杨九君现在算明白了,这个叫吴泪的人,虽然目前敌友立场不明,但至少还不会害他们。
最重要的是,她们还有话要谈。
“各位长辈,九君……刚刚醒来时,正在外廊遇到那人,就是那位泪娘子。”
“泪娘子……是了,这客栈里外的人的确这么称她。她可有跟你说什么?”
“只是打了个照面,方才有武魂殿的人来这地方,她去应付了,”杨九君顿了顿,“不过我确实与她素未谋面,也不曾打听过,现在的局面,九君亦不解半分。”
屋内一阵沉默。
“如今武魂殿耳目遍布,谨言慎行为上。”杨无敌以族长的立场开了口,“我们过来时用的马车还在城外,等武魂殿的人散了,祺老随我去检查马车,雯姑和阿棱留下,照顾好九君,随时准备收拾行囊,也打听一下吴泪的来历。”
“是。”
“那我们就先各自回房?小九儿,姨婆这还有清心健骨丸,午饭后你来拿,姨婆再看看你还有哪儿要调理。”
“雯姐你可别太急,补药也还是要看情况下的。”
“谁还不懂了,我要是不知道这么个理,我直接把药拿给妮儿不成了?”
“九君劳各位长辈挂心了……”
各人都应了杨无敌的安排,各自回房准备。回到屋中将门关上以后,一阵熟悉的咝咝声在屋里响起,声音不大,却惹得杨九君猛得转身:“蛇皇?”
身躯粗壮的魔鬼蛇皇马上爬到了她脚边,并在杨九君弯下腰的一瞬沿着她的手臂往上爬,半条身子都缠在她肩上。
“我都把你给忘了……没什么大碍吧?那就好……之前的事你还记得什么?……原来如此,难为你了。”
在她晕过去之后蛇皇也一并晕过去了,所以也答不上什么。
这么大一条蛇,要是让城里人见到可不得吓丢魂了,既然没引起骚动,想来有人帮她把蛇皇藏得很好。
谁?破族人,还是吴泪?
她必须问个清楚。只不过这会儿武魂殿的人还在这客栈里,她不好去找她。
在她出去那会儿就已经有人端了早餐来,还是滚烫的,桌上摆了两个木托盘。
一个托盘里是两个碗,其中一个装豆浆的青花瓷碗口径比她的手掌还大些,还有一个口大如盘的大碗盛满八宝粥。
另一个托盘里是一碗碧绿澄澈的茶水,六个巴掌大的肉饼,半透明的外皮里包着紧实的肉馅,上下面都有煎过的焦黄色痕迹。
两个托盘的角落里都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大概是权作清口。
菜色算不上丰富,但对常人来说,这恐怕不是早点,是把午饭都端上来了。杨九君也不解这早餐是怎么安排的,只不过她常年练武,一日的消耗自然不比常人,对她来说倒正好合适。
杨九君单独拿出一碟水果、两个肉饼,摆在桌脚供蛇皇享用,桌面上已被托盘占了一半以上,容不得它爬上去。
肉饼鲜香多汁,茶汤澄清回甘,豆浆浓郁清甜,八宝粥软糯甜香,量也充足,这餐点的水准在杨九君尝过的食物里算上等了。
只是这两个托盘的风味明显一甜一咸。常青城是有名的商业大城,南来北往人流无数,为了迎合顾客,在餐点上做出花样也是常事,毕竟不同地方来的人总有不同的需求,可这餐点不是她点的,两种味道都上了又是什么意思?
桌下一阵异响,杨九君看了眼脚边凶残地把肉饼卷起来撕咬,然后咬到自己尾巴正在原地转圈的魔鬼蛇皇,叹一口气,放下舀八宝粥的勺,起身把魔鬼蛇皇从它自己打结的身子中拉出来。
蛇其实是一种脑子很小的生物,所以它们的智力表现从来都很难说,进食时的凶残其实也是脑容量小的一种体现。
杨九君真的希望自己不会被它同化。
不过魔鬼蛇皇其实很聪明,毕竟是王血兽种,大概不能用普通蛇的标准来判断……大概。
早餐大概用了半小时。杨九君刚醒来不久,尚未完全恢复,又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现在处于这种平静的环境里,整个人的节奏也相对缓慢,只是细嚼慢咽。
肉饼当然是趁热吃最好,里面的汁水冷了就会结油。调味不是浓油赤酱,肉馅清爽鲜香,糯米做的纸皮经过烘烤也颇有嚼劲,吃肉饼觉得油腻了还可以喝一口茶。
肉饼吃完,八宝粥也成温热的了,这个时候吃起来不烫嘴,也能细细品里面的杂粮,尤其是莲子和薏米。
豆浆甜润而不厚重,没有纯浆那种黏嘴的感觉,也许用牛乳或什么蔬果汁稀释过。或许有人不喜欢这种口感,但从味道来说,就算单独在早餐店里卖,也是叫座的佳品。
用餐完毕,杨九君打开门探头探脑左右张望,魔鬼蛇皇也识趣地躲了起来,随便问了一个过路的小厮,对方就顺着她的意思进房将碗碟收走了。
餐具这种东西总要在下一个用餐高峰前回收,杨九君虽然没做过多少家务活,但永远都秉持着少给人添麻烦的精神,她觉得怎么做能不给人添活,就照着怎么办。
楼下依旧莺歌燕舞,专门设宴那一层楼被武魂殿的人占据,看穿着,吴泪坐在那东道主的左侧方约3米处,而坐主人位置的是一个穿着紫色礼袍的男人,估计就是那个武魂殿紫衣主教。
杨九君想起长辈们说的话。
这客栈的人为吴泪作证她与武魂殿对立,又进入武魂殿视为私地的南越遗址,还把她这个在里面昏迷的私闯者带了出来,瞒过武魂殿那么多人,将他们安置在了这间客栈里。看那个晴官的语气,武魂殿在这里还挺不讨喜的,可客栈的人也不敢得罪他们。
吴泪能和武魂殿的主教对酒当歌,恐怕也没有完全跟武魂殿撕破脸,杨九君相信,以武魂殿造过的孽,谁恨他们都不稀奇。
可吴泪终究是一个外人,素未谋面,毫无了解,刚刚才从那样的境地里脱险,还和长辈们只身在这四面皆敌的常青城,她不能听见谁和武魂殿为敌就喜得发昏马上去和对方互诉衷肠,至少也得弄明白吴泪的底细。
眼下武魂殿的人不走,破族的人也不好活动。杨九君能做的也只有继续待在房里,为接下来做打算。
克拉尼托王国是中立国家,名义上不属于两大帝国任何一个,却由着武魂殿在这儿驻扎分殿,还是第三级的,所以在破族人看来,这里实际上已经是武魂殿的领地了。
常青城与两大帝国接壤,位于武魂殿、星罗帝国、天斗帝国三大势力的领地过渡带上,属于少有的中立国家,而在中立国家中又属国力最强。据说千年前称追叶国,而将近百年前,这个国家才从南越国中独立出来。
而据说早在立国之初,武魂殿就已介入这个王国的内政,往后百年里,几任统治者又与武魂殿进行了多次权力争斗,才勉强形成如今的局面。
但武魂殿对这里的影响依然深刻,和百年前唯一不同的是,这个最富庶的商业中心现在由本地的世家门阀控制,武魂殿在这里的实际话语权还是低于那几大家族。
剩下的她就不怎么了解了,不过可以推测的是,这些局面也许是王国中央许可的。
这种商业、政治、文化上的中心,往往能争取到国家的特殊对待,常青城也有着极其有名的利商政策,哪怕是让地方豪绅分走城市所产生的大部分利润,也好过向武魂殿这一外部势力上供财物。
第三级的主殿足以表现出武魂殿对这里的重视,更何况——南越的覆灭少不了他们从中作梗,驻扎在这里便于武魂殿队伍补给,大概也是一方面的原因。
虽然破族来这里都是和一些药店医馆做交易,既出成品丹药,也收购天南海北的药材,可毕竟不敢与当地人深交。
武魂殿的分殿就在常青城东北角,紧挨着常青城大斗魂场,时有出了名的魂师被武魂殿笼络,只消以武魂殿的特权为他们行些方便,就算不直接加入武魂殿,人情也算是欠下了,所以在这城里才不好办事。
所以杨九君才更好奇吴泪究竟是什么人,在武魂殿的势力范围内和武魂殿作对,对方甚至不知道吴泪的立场。
收益有多少不知道,风险大却是肉眼可见。不过以吴泪那仪态,有点眼力的都能看出她并非常人,眼下忌惮的只有她进入万毒林一事。
将杨九君带出,安排破族且不论,杨九君晕倒在林内中心区域,之前她单枪匹马突破外围尚且遭遇那么多魂兽围攻,吴泪又怎么在魂兽和武魂殿的包围圈中,毫发无伤地将她和蛇皇带出去?
“呵呵——因为,她的主子是我呀——”
某个熟悉的声音骤然在杨九君脑海中响起,惊起环视周围,而她四周又像当初那般一片漆黑。
魔鬼蛇皇倒在本命契约者脚边,一翻身子肚腹朝天,它那位刚醒来不久的契约者也伏倒在桌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