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要拍夜戏,于是他们中午就坐上了剧组雇的大车,往另一个影视城奔去。
“听说今天拍电影。”
“真的假的?”
顾梦竺坐在满是群演的大巴上,望着窗外不断变换的街景,留神听着他们聊天。齐耀光不在旁边,他搭的是一辆专车,那里有化妆师和造型师,据说还有人要给他讲戏。也确实有人在给他讲戏,不过是些在片场混久了的老演员,他有时候想要讨教经验,会跟着一起聊天。
“演戏可没那么简单,站姿也是有要求的。你每一个不自觉的动作都能彰显出人物的阶级和地位。你要扮演一个人物,那就得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哪怕在观众看不到的地方,你也不能松懈。”
“是滴是滴,哪怕一个小人物,你也得把逻辑捋顺咯,现实是不讲逻辑,可虚构得讲逻辑,不然观众要闹起来咯!”
“咱好比说一个落魄书生,落魄是怎样的落魄,是家道中落还是苦出身,本人的性格底色是清高、傲慢还是自卑,得先把它弄清楚,弄清了,事情就好办了。清高的人呢,无论什么时候,背都是直的,自卑的人,背是弯的,肩膀是缩的。当然我也是举了个最简单的例子,凡事不能一概而论。你要明白一点,如果所有角色都照模板演,那叫偷懒、不求上进!”
“话是这么说,也不是所有银都有天赋。我跟你说,有些银,演一辈子,也就这样咧,演不出花来。你说他努力吧,他也努力,可是人就是笨,演不出花,还得挨观众骂嘞。”
他一边听一边点头,暗地里琢磨起今天的戏来,忽然,右上方有胡子的那位老演员转过头,笑眯眯地冲他说道:
“不过再清高的人,这腰板啊,该弯还是得弯。若是要求婚,那就得双膝跪地,手捧鲜花,搞个大阵仗才行,不然怎么把媳妇儿哄到手。”
“得弯!得弯!三拜九叩才好哩!”
前方坐着的两人对视一眼,说罢“嘿嘿”笑起来,像是专门来取笑他的一样。齐耀光瞪着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下却不搭话,暗自痛骂:
系唔系想玩我啊,老嘢?(是不是想耍我啊,老东西)
过了大概三个钟头,拍摄地到了,剧组开始疏散人群架设机器,这么一来又废了不少时间。顾梦竺不知道他们在磨蹭什么,只知道饭点过后,剧组的人一直在忙,却又一直没有开拍,好像为了忙而忙,纯粹地消磨时间而已。
她盯着群里的排演需求——服装自备,但是要符合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穿衣风格。原本她想,自己又不是活在上个世纪的人,鬼知道他们穿些什么,就算穿了万一不符合要求,加上拍的时间又长,麻烦得要死,干脆不去了。可是齐耀光说,他也要拍这个戏,他希望她在,所以她就来了。
幸好还有小织,她捣鼓了一套造型让她穿上。深紫色高领毛衣作为内搭,外边套一件深棕色呢绒大衣,底下是淡蓝牛仔裤。至于鞋子,因为某人不会穿高跟于是换成了灰色长靴。她对着自己的作品瞧了又瞧,满意得不得了:
“果然,这种毛衣还是得有胸,穿起来才好看。”
说完还给她塞了一个金链黑皮手包。她很好奇这孩子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多衣服,小姑娘伸出食指挡在嘴唇前冲她眯眼笑,“嘘”了一声,说这是属于造型师的秘密。
好吧,她没有再多问。好在副导演那关过了,他点头让她跟着一起上车。
“你,别看了就是你。”
顾梦竺转过头指了指自己:
“我?”
“对就是你,去化妆间找造型的那助理弄一弄头发,你跟她说要大波浪,她知道怎么搞。还有,涂个红色口红,涂艳点,告诉她,要够红。”
不知是导演还是别的什么人,带着个黑宽帽指着她说道。她疲倦地“哦”了一声,听话地走去化妆间。
化妆间里站着的是熟人,她正忙着给女主做造型。女主乌黑的长发被她一层又一层地梳直,拨了两下后喷上定型喷雾。小姑娘左看看右看看,伸手将头发抚上去。发丝极为丝滑地落下,在风中像柳丝一样扬开又一根一根地垂下,柔顺得不可思议。
“好像还是不太行,头发太散了,到时候容易乱。”
她拿起喷雾,又冲着头发多喷了几下,接着打开风筒测试,调整了很久,这才满意地收手。女主角安静地任其摆弄,一句话也没说,脾气很好的模样。
顾梦竺看了一眼。
很漂亮,是属于精英那种知性的漂亮。白白的皮肤,高高的个子,像极了湖里挺着脖子游的天鹅,却不会让人觉得她是在装模作样。她的脸蛋带点方,头很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成熟的风情,因为脸型的原因又多了几分倔强。见到她,仿佛就见到了磨砂玻璃下令人陶醉的景色,雾蒙蒙黄澄澄,又好似明明处在了沙漠里,嗓子和眼睛都干到了极点,却还是要马不停蹄去追逐的太阳。
主演的部分已经弄完,徐织露朝她走过来。她挡着嘴巴,悄悄问了一句:
“那个小织,女主的妆造,全都是你在弄吗?”
“是!”
小姑娘发出自豪而得意的笑,她看着那个笑,觉得自己似乎闻到了春天的花香,芬芳到让人欢喜。
“姐你是要弄造型吗?”
“是。他们说要弄个大波浪,涂很红的口红。”
徐织露拍了下脑袋,恍然大悟:
“我就说差了点什么!姐你赶紧坐下吧,我给你弄个假发。不过这次的戏,要求挺高啊,以往这种现代戏都不怎么管群演化妆的。”
小姑娘突然换了很小的声音在她耳边吐槽:
“也就是女主角没背景是个新人,才轮到我帮她做造型。眼下,所有人都在男主那边求着哄着呢,大牌得很呐。明明选角前都说是以女性为主的电影,还溜了半天女明星把人架在火上烤,原来是为了暗度陈仓。”
顾梦竺笑了一下没有搭话。坐下以后,看着化妆镜里面的自己,不知怎的,她有些怅然。
如今也算是享受到主演级别的待遇了。
许是因为外头冷,女主演没有走,眼下正对着一面全身镜练台词。
“你的喜欢,像是在追求危险、追求刺激。你纵容他留在你身边,就像纵容篝火在屋子里燃烧。你贪恋这熊熊烈火带来的温暖,也渴求着危险的来临。你明白,无论是谁,他都给不了你安稳的生活。你明知道,这份爱情是不会成功的,就算成功了,你也一定会亲手把它毁灭,因为打心底里,你就认为自己不配得到幸福。”
练了几次,她转过身来,对着她们问道:
“我总感觉这么演不对,你说如果台词变成画外音,我就这么一直盯着镜子不说话,用眼神跟面部表情来表达,你们觉得如何?总觉得,对镜子说话这样演怪怪的,我进入不了状态。”
“我,我不知道,这,这个还是问导演吧。”
突然对上这么一个美丽的人,顾梦竺因为紧张而结巴着,徐织露在一旁点点头,并不敢多说什么。在剧组里,说多错多,给别人当老师更是大忌,无论演员是否诚心,她只能选择闭嘴以便明哲保身。
“这样吗?”她微微一笑冲她们点了一下头,“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继续。”
她转回去,重新对着镜子练起来。
“眼泪是不是该蓄在眼眶里比较好,要不要落下呢?”
她喃喃自语着,因为过于专注已经听不到别人的回答了。
齐耀光弄完造型出来,时间已经是黄昏。他插着兜四处张望,寻找某人的身影,最后在花坛边的公共长椅上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发型让他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慢慢走了过去。察觉到顶上有人,顾梦竺抬起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眼前的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大油头被太阳的余晖晒得冒金光,俨然一副金融大亨的模样,看起来很好笑。
她也真的笑了,他却急忙坐下来,语气里带着急迫:
“怎么了?谁打你了?”
顾梦竺很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