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阁下孤身一人，可愿搭伴同行？”

顾云庭来到雾中那人旁边，笑吟吟主动搭话。他边摇绒扇，边侧头看向后方，原本站在这男子之侧的胶团被他广袖拍开，滚到了之前与他作伴的啵唧怪身边。

两团软趴趴的小怪物正蠕动身体，抢他丢给第一团胶质的冰条。

晶莹剔透的冰体在触手互殴里被抛到空中，两颗眼珠子的啵唧怪立刻高举触手卷住原本属于它的玩具，然后嗷木吞进自己肚子。

透明的冰晶在透明的躯体里若隐若现，顾云庭移回视线望向身边之人，对方听见他的问好后，冷冷瞥了他一眼就不再理会，看起来分外冷漠。

顾云庭笑容不变，暂时将这位还不知道名字的朋友在心里命名为“冷漠男子”。

他望着冷漠男子，含笑的眼中兴趣盈盈。旁人单凭肉眼无法分辨魔族混血，但两相仪专司镇魔，混血身体中流淌的魔气对于器灵而言约等于透明。

混血身上魔气的浓薄与血脉纯度有关，顾云庭在穷北见过混血不少，大多只有一些寡淡的血脉，魔气从丹田燃起浸遍全身，如此浓郁的纯度他只在贺兰越身上看到过。

但贺兰越上次来信时人在冀州，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跑到临安附近。

血脉与纯血魔族如此紧密，眼前之人的身份很值得探究。

顾云庭弯弯唇角，春风和煦：“我姓顾，双名云庭，外出游玩路过此地，未曾料到会遇到此等浓雾。我观这雾中多是诡异，阁下不如与我搭个伴，遇到事情好彼此有个照应。”

冷漠男子不知被他话中哪里触动，终于有了反应，目光冷淡地扫来，薄唇略掀吐出三个没有温度的字：“你是人？”

“……”

不然呢？狐狸精吗？找你讨封来了？

顾云庭一凝后笑了笑：“自然是人。”

“不仅是人，”他抬起绒扇轻扑身前空无，淡雾中扇柄蓝宝石闪过亮眼华光，顾云庭以此坦诚：“还是修道中人。顾某已入通玄，定不会拖阁下后腿。”

冷漠男子疏冷地瞥过他一眼后就将目光收了回去，淡淡启嗓，周身气质与身上流淌的魔气同样阴郁：“我不是。”

顾云庭绒羽扇尖微顿，心中轻侃，好，你不是，你是暗黑大帝。

他面上做出一小点惊讶：“这实在是机缘巧妙，不瞒阁下，顾某此番出行游历，志在记注天下异事，甫离家门，便得遇此奇雾和阁下，真乃天意眷顾。”

“依顾某之知，非人之物亦多非人形，阁下有化形之能，必然厉害非凡。”他笑而抬扇，一串夸赞奉上，“不知阁下本体乃灵妖还是精怪？顾某可有幸问个姓名？”

“褚池，妖。”冷漠男子淡开尊口，照旧惜字如金，全无与顾云庭深入交流的兴致。

顾云庭见状笑笑，轻摆绒扇不再多话，反正此路向前终点皆是碧影村，他观察并不急于一时。

雾气渐走渐稀，直至完全消散。月影出现在如洗天穹，冷白月辉下一座陈旧祠堂赫然入目。

它几乎是堵在路的尽头，而道路两侧是黑沉沉的树林，让人根本无法绕过眼前这座突兀的建筑。

祠堂门口立着一位精瘦威严的老伯，台阶下六个壮丁持棍分立，这幅迎接客人的架势，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友好。

顾云庭回头，看见浓雾停在了他与褚池身后二十步左右的位置，一条窄小的山间土路从雾气中延伸而出，不多时，两团笨拙的胶质也蠕动着从中爬了出来。

他心中转过思量，忽然转身要向回走，边走边是抱歉：“抱歉抱歉，一时迷路打扰诸位，望勿介怀。”

顾云庭迈出半步，壮丁立刻冲过来把他围住，手里拿着棍子大有再多走一步就直接绑了他的意思。

顾云庭一瞬刹停，他边抬起扇子，装作小心翼翼的样子示意诸位好汉莫急莫急，边转回身心中静想，果然到碧影村了，并且与白天那夫人所说的一样，喜欢强绑外人。

只是不知有何目的……他心中思忖，前方祠堂方位传来一道充满中气和威严的话语：“既然来了，就安心留下。等下去祠堂里领个身份然后早点回家，明日开始要举行归山祭，不要乱走。”

顾云庭不懂就问：“阿伯，何为‘归山祭’？领什么身份？”

“叫村长！”台阶上的村长首先瞪了顾云庭一眼，显然不满他没有进入角色。

纠正完顾云庭的错误，村长恢复常态，虽然并不和蔼，但也简单地给了解答：“山雾大起，山神归山，村里要举办典礼感谢山神庇佑，这就是归山祭，你们好好表现，说不定能被山神看中。”

“至于身份，村里共耕共作，不分贫富，房屋田地皆是公有，日用器具也统一分配，你们没有身份，如何给你们分地分房？”

他的解释并不算清晰，依旧没有说明领取的是什么身份。

但话已说完，村长不再多言。

“一个个进去。”村长朝阶下抬了抬下巴，竟然连那些全无人样的胶质怪物都一视同仁。

顾云庭身旁，褚池全程一言未发，保持着一如始终的冷漠，等到村长发言指示，他没有停顿和犹豫，直接迈进了祠堂。

顾云庭挑了挑眉，这个名叫褚池的混血显然修为很高并且不好相与，但他被碧影村的人拿棍子指着却无不悦，甚至行为配合，完全不像误入，更像心怀目的专程来此。

褚池进入之后，祠堂里十分安静，直到半盏茶后，蓦然响起一声磬响。

村长点点头，对顾云庭道：“进去吧。”

顾云庭亦未反对，拾级而上跨入其内。

他走进享堂，抬眼打量。眼前的祠堂并不大，梁木表面柒彩陈旧，打理得倒相当干净。

与寻常乡间祠堂不同，上方祖宗龛里没有压着密密麻麻的牌位，只有两个灵牌供在上方，龛后墙壁悬着一副巨大的挂画，画上是座覆盖青绿的山峰，山体秀圆，看不清更多细节。

“诶!”

顾云庭正眯眼细看，下方忽然有个声音叫他。

“诶诶，看哪儿呢？”

他闻声低头，瞧见一个垂髫小童立在供案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