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孩太矮,站得又偏,长得还黑,戳在阴影里,顾云庭一进来视线上扬,一时没看见他。
他朝顾云庭昂昂下巴:“你知道规矩吗?”
顾云庭扬扬眉梢:“什么规矩?”
小东西个头矮气焰高:“入村之后的规矩啊!”
顾云庭觉得有趣,抚扇微笑:“你同我讲讲?”
那小孩得言“哦”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供桌前时他忽然嘻嘻笑了两声。
空旷的祠堂里突兀响起孩童尖细的笑声:
“月落祠堂铜磬响,抽得姓名莫相忘。
“父是父来娘是娘,错认半句命不长。”
“晨耕田,夜闭窗,路遇友邻笑脸扬。”
“泉沐身,草连心,山神垂目辨假真。”
尖嫩的童嗓配上奇怪的谣词回荡在昏暗的祠堂中颇有种诡异之感。
顾云庭未语,那小孩唱完却立马垮起个批脸,好像唱了太多遍已经累了。
这首童谣词听起来是教育村人安分守己、勤劳垦作,与同村和睦友让,奇异之处在于竟然要分配“爹娘”,加上前句后句,整首童谣最大的核心要义变成了谨记自己抽到的身份,认真扮演,严格遵循,否则就会受到惩罚。
顾云庭抚扇沉吟,目光又移向方才未来得及看完的祠堂正墙。
墙上除了那幅挂画,两旁还竖着七幅石挂,左三右四,表面篆刻文字,每句八字。
打首第一幅前四个字写的就是“名契天定”,又在强调被分配的身份的重要性,再后两幅写的是“家伦有序”“职分必勤”,某种意义上也是要在既定的身份中遵守本职。
再往后三副是“恩泉涤秽”“草环同心”“制衣祭服”,顾云庭怀疑与归山祭具体仪式有关,独独最后一句写的是“尊山敬神,永沐恩光”。
他打量得细,慢慢思忖含义,唱歌那小孩急眼:“哎呀别看了!后面等着一堆人呢!”
闻声,顾云庭收回眼,将扇子拢到掌心,合掌朝黑脸小孩拜了拜,笑眯眯道耽误小公子了,而后走到香台前。
小孩被他一哄,再看他笑脸,黢黑小脸黑里泛红,哼了一声不再发火。
他走过来,一挪供桌上签筒,放到顾云庭跟前。
“摇三下,抽一个。”
顾云庭依言照做,从竹制签筒中抽出一根纤细窄长的木签。
不用细嗅,顾云庭鼻尖便闻到签上淡淡的香火味,签面是漆写的黑字,许是存放时间太长,笔画处已有些脱落断续。
他手中抽到的这枚写着:“祁家长子。”
教规矩的小孩扒着顾云庭小臂踮起脚来看他的签面,看清后嘟囔了句“又是祁家”。
他松开手道:“你出去之后沿着路直走,走到第三个路口左拐,接着走,一直走到最后一户就是。”
顾云庭“嗯”了一声,想起这小家伙前面火急火燎的样子,决定不多耽误他,应完就准备离开祠堂。
但他刚一转身,又被那小男孩拉住臂弯。
“别走别走,没完事呢!”
小孩抄起粗铜碗就从供桌旁一个木桶里舀出来一碗水。他朝顾云庭一递,铜碗里水花啷当。
“喏。”
“玉脂凝泉,山主赐福。饮者百病不侵,喝了,以后就是碧影村的人了。”
顾云庭默然。递到眼前这碗水清透干净,然而想都不用想,绝对有鬼。
不过他是器灵,器灵自净,百秽不侵。即便之后水中诡异发作,依靠体质他肯定不会有事,说不定还能从诡异之处发现线索。
思罢,顾云庭笑笑,从小男孩手里接过铜碗道了声好。
从祠堂出来后豁然开朗。
虽然夜色朦胧,不能一览无余,但胜在空气新鲜,不似雾气尽头祠堂堵路那般逼仄。
月色下,是草木葱茏的村落,木屋低矮,户户檐下打着昏暗的白灯笼,在风中轻晃。
顾云庭沿着童子指的路,很快来到了“祁家”。
祁家的家宅是与其他户毫无分别的平房,粗木墙身,茅草顶屋,没有片砖寸瓦,普普通通、低矮简陋。
倒是门前高大的人影分外眼熟。
“看来你我真是有缘,褚兄抽到什么身份?”
冷淡锋利的目光横过来,褚池长指间同样拿着一根窄细的木签,只是背着光,顾云庭看不清上面的字。
还未等来褚池开口,一团东西忽然从祁家门口悬挂的白灯笼上跳下。
它雪白一条,独眉心生着两搓灰毛,轻轻巧巧落到褚池肩上,尾巴甩甩,后足一抓,立起貂身,撑起了一对顾云庭熟悉的黑豆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