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庭轻摇的扇尖一瞬间完全顿住，全部目光都在褚池肩头那团雪白机灵、颇有几分貂仗人势的架势，并且曾经由他、亲、手、拐、回、去的小貂身上。

小东西歪歪脑袋，瞧见顾云庭后立刻“唧”了一声躲到褚池脖子后面，然后鬼鬼祟祟地从男子领后探出个脑袋，黑豆眼精光溜溜地偷看眼前的陌生人，就像之前在少年肩头横来穿去时一样。

顾云庭暗吸一口气，用尽全部力气才没让自己表情管理失败，眯眼看向对面神情冷淡莫测，气质高冷非凡的褚、池。

贺兰越，你不是在冀州吗？

你身边的“周师兄李师兄”呢？你周周汇报行程，写了几句真话？

改容换貌不够，还要舍名抛姓的小兔崽子似乎察觉到他反应有异，冷寒的瞳光不再凝冻，开始扫来携上审视，顾云庭蓦地深纳一口气，恢复常态。

他复摇扇子，看起来照旧风度翩翩，扇尖一抬指向扒着贺兰越不肯撒爪的炉灰。

“原来褚兄还有一只爱宠，”顾云庭唇畔轻勾，语调温温缓缓，只是目中笑意不再，“看不出来褚兄竟是此等、爱心人士。”

贺兰越瞥眼肩侧雪貂，又瞥向顾云庭，仿佛嫌他话多。

瞥完，他不再打量，也不开口，长指一搓，将签面旋过来朝顾云庭亮了一下字。

“祁家二女。”

顾云庭看清提了提唇角，似笑非笑看向贺兰越，开口招呼语调短促古怪：“哦，阿妹。”

贺兰越登时皱眉，黝黑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不爽。

而顾云庭不急不忙，慢条斯理亮出自己抽到的木签，指尖轻点“祁家长子”四个字：“那你该喊我‘兄长’。”

“或者，”他略扬左眉，故意顿了一下，然后轻描淡写地吐出后半句话，“叫‘哥哥’也行。”

贺兰越眉头瞬间皱得能夹死苍蝇。

而顾云庭但笑不语。

他慢摇绒扇，等着贺兰越叫或不叫，毕竟按碧影村的规则，他的确是兄长、是哥哥，除非贺兰越接下来的几日一句话也不同他说，也不配合归山祭的仪式，否则贺兰越必然有要称呼他的时候。

两厢静峙，寂静的月夜里忽然响起“啵唧啵唧”的微响，顾云庭闻声略侧，看见先前那团胶质又出现在眼前，肚子里半截冰条未化，触手傻不愣登举起，卷着一根木签向他与贺兰越蛄蛹过来。

顾云庭扫眼缓缓而来的小怪物，又看回脸快黑成碳的贺兰越，决定放过自己徒弟。

再逗真该生气了。

他挑目示意贺兰越看滚来的又一位“祁家人”，然后转回头主动揭过方才的话题：“看来还有‘家人’，等下一起进去吧。”

贺兰越脸色并没有明显好转，但目光也随之转去顾云庭看的方向，很配合地下了台阶。

顾云庭小出一口恶气，不再是刁难徒弟的坏师尊，他在月下边望边思忖，考虑起贺兰越的目的。

比起贺兰越谎报行程，他更想知道贺兰越为何要瞒着自己。

他自问并非不近人情，贺兰越若想要独自闯荡，他又不会非逼贺兰越与人交际不可。

贺兰越为何要专门编一套假行程来骗他？

顾云庭静静想着，暂时没有头绪，而那胶团小怪已然呆慢慢地爬过来。

它爬到后，身子一抬，像坨大鼻涕把自己黏腻的稀胶糊到顾云庭鞋面，接着欢快地蹭了两下。

顾云庭：“……”

啵唧胶团对自己恶.心的触感毫无自知之明，还像个傻乐小呆子一样蹭来蹭去。

顾云庭沉默后心里轻轻叹气，不动声色后退半步，从热情小怪物嘴里夺回自己变得黏糊糊湿叽叽的靴子。

两人一怪未语，从刚才起始终紧闭的房门忽然“吱呀”打开道小缝。

顾云庭立刻望去，只见一名瘦弱的妇人出现在门后。

她看上去三十余岁，肤色有种异常的苍白，仿佛常年见不到阳光。

“回来了，吃饭没有？”她如同守候在家中的妈妈招呼自己晚归的孩子。

女人发哑的嗓音在月色里透出一股凉意，有种诡异的渗人。

顾云庭率先回神，笑道：“是啊，您是——‘母亲’吗？”

女人点了点头，将门缝又拉大一点：“快进来吧，再不睡觉山神要不高兴了。”

顾云庭抚扇稍微迟疑了一下，那边贺兰越却忽地一弯腰径自走了进去。

顾云庭一顿，随即跟上，走到门前时他也弯了一下腰，这碧影村的房子修得相当矮，只比普通人高一点点，他和贺兰越若不弯腰进门，恐怕都要碰头。

啵唧怪紧随其后，等三个“祁家孩子”鱼贯入内，祁家母亲立刻关上了门。

顾云庭立定，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基本就已经把房子的构造与摆设看清。

房子不大，四壁简陋，只隔出来三间屋子，进门是正屋，一座香台放在正墙之前，剩下的家具都是最普通的农家摆设，靠墙是张竹床，看起来睡不下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