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庭向祁夫人道安后也进了屋,屋内贺兰越已然占据了靠窗的那张竹床,绿竹拼成的床体与床板,实在是简陋非常,透着山野特有的粗朴。床上还摆着一张小方案,方便闲暇时在屋内做些活计,此刻被贺兰越推到了床尾。
留给顾云庭的那张床紧靠着土墙,走近了能看见墙上洇湿的痕迹,隐隐透出阴凉湿寒的气息。
顾云庭探指抚过竹床接缝处,确认没有回南天的水珠后,才撩袍落座。
他整好衣衫下摆,才抬头看向对面已经开始打坐的贺兰越。
熟悉的少年完全换了一副形貌,新的躯体成熟而陌生,如果不是铁证如山,顾云庭也很难想象对面这个带着隐隐敌意的男人会是贺兰越。
顾云庭幽幽地想:一点也不可爱。
简直没有礼貌。
浑然不知自己正被师尊腹诽为没礼貌的贺兰越闭着眼,已沉入周天运行,丝毫没有和顾云庭这个偶遇的同行者交流的意思,连炉灰都窝进主人盘起的腿间打起小呼噜。
一派静谧,顾云庭也放下扇子,从储物镯中取出灵枢罗盘。整个罗盘有成年男子手掌大小,盘身幽黑,如同洒满星屑的夜空,其上颗颗星子如呼吸般明灭闪烁,深色夜幕下九州地图的轮廓线若隐若现。
罗盘之上,十余颗亮星异变,从闪烁的银辉星屑变成了醒目的红色常亮光点,大小不一,光点边缘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般轻轻荡漾,有的正自行收缩,而有的却隐隐有扩大的趋势。
这些都是亟待四师维修的阵法异常处,亦是他有可能偶遇四师的所在,其中一颗正落在碧影村的位置。
顾云庭捧着罗盘思忖,“归山祭”这个名字取得很有意思。“归”意味着寻常日子不在,唯有遗境出岔子的时候,才能“归家”对碧影村施加影响。
然而碧影村强掳外人的习俗却一直存在,如果茶棚老板娘没有说谎的话。
他们日常绑人,莫非是为遗境异动、邪物归位时的归山祭提前备下祭品?老板娘口中那位坠崖失踪,三十年后回来的“伯伯玩伴”,十有八九是之前就被绑进了碧影村,熬过三十年才赶上遗境异常,完成归山祭后被放了出来。
真是奇怪,妖邪精怪吃人常见,即便更通晓道法的高阶妖物,用仪式阵法搞献祭,献祭结束,祭品也难逃一死,把人绑走参与一个仪式,完成之后又把人放出来,目的是什么?
并且三十年过去,当初被绑走的人竟然没有老去的迹象。
如果是为了完成仪式再带着某种目的外出,为什么本地村民不行,偏要舍近求远从外绑人?
顾云庭抚着手腕思绪发散。不知道操控碧影村的邪物是千年大邪还是魔朝遗恶在遗境中繁衍出的后代,如果是前者,那还是要谨慎对待。
虽然修士境界太虚就是最高,但太虚以上上不封顶,原书中没有飞升一说,修为多是用于延长寿命,太虚宗师大抵三百载寿数,其下者至多两百多余岁,妖物寿命虽然普遍长于人族,但千年时间依旧是恐怖的岁月积累,他和贺兰越纵强,也不能掉以轻心。
顾云庭又想,倘若是后一种情况,他和贺兰越就搜出那邪物老巢,直接刷刷两剑,管什么扮演规则,掀桌走人,不过如此一来,便和他滞留遗境异常地点、期待偶遇四师的初衷背道而驰。
轻轻笑了笑自己心里幼稚的设想,再确认一遍罗盘上没有哪个红点忽然消失,告诉他四师行踪可能的线索,顾云庭收起了罗盘。
他捻起藏在袖子下的五彩绳,准备等下做个简单的封印处理,否则贺兰越要是找他,电话刚拨,铃在对面响了,实在是尴尬。
想起贺兰越被自己喊“阿妹”时的黑脸,顾云庭不由觉得好笑,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经逗。
阿妹……
顾云庭心头忽然又无声地呢喃一遍这两个字,兀地沉默。
他放下捏在指间的赤红坠子,抬起头安静望向洞开的木窗,窗外一轮月亮正从散去的薄雾后探出,洒下自己皎洁的光亮。
*
顾云庭第二天醒时,已看不见贺兰越踪影。
他推开屋门,发现贺兰越站在房门之前似乎想出去,但祁夫人却紧紧拉着门扇不肯松手,贺兰越眉头稍拢,看起来像是被阻拦得不悦,又不想对妇人动粗。
“阿妹又在和娘亲闹什么脾气?”
顾云庭一弯腰,笑吟吟地从屋内踱了出来。
贺兰越眉锋猛地又一拧,显然还没对“阿妹”这个称呼脱敏,视线如刀般扫来,不悦的矛头从祁夫人指向顾云庭。
徒弟心情不妙,顾云庭唇角微翘。
祁夫人看见他双眼一亮,如蒙救星:“阿大!”
听见这个称呼,顾云庭笑容一滞,表情微妙了一下,而旁边则传来一声清晰的冷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