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祁夫人走过去开门,轻声招呼送饭来的小童。
门扇打开,门外又是教规矩那个小孩。
他拎着食盒,举向开门的祁夫人,身后小推车上堆放着更多食盒。“祁姨你知道的,今天不能出门,所以我来送饭。”
祁夫人低头应声,身体基本挡住了小孩的身体。他们两个继续谈话,被祁夫人称作“小林”的小孩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顾云庭与贺兰越都是修为顶尖的修士,如此近距离的耳语瞒不过他们的听力。
小林的话很简单:“盯着点。”
“太难搞就告诉村长,想办法把他们送走。”
祁夫人“嗯”了一声,表示明白。
然后他们没多交流,小林把食盒往祁夫人手里一递,声音恢复正常:“泉水不多了,祁姨你自己喝就行,他们几个等大后天山主赐福再说。”
祁夫人又点了点头,“嗯”了声。
小林摆摆手:“我走了,还有下家呢。”
祁夫人立刻嘱咐他慢些走。
小林远远应了声是,声音越飘越远。
祁夫人转回身看到一起注视着她的顾云庭与贺兰越,尴尬笑笑:“吃饭吧。”
方桌与竹凳被摆出来,食盒掀开,分配的菜肴倒不简陋,菜肉俱全,里面还有一截粗竹筒,盛着汪汪清水。
顾云庭拉开祁夫人身旁的凳子,含笑问道:“娘亲,送饭的那个孩子是谁啊?昨天还有今天我在祠堂都见过他。”
“小林啊,”祁夫人边说话,边分发碗筷,“他是村长的孙子,年纪小,但做事很利落。”
顾云庭挑眉微讶,他没想到那小孩竟然是村长的孙子,因为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完全不熟。
说话间,午饭摆好、餐具分完,祁夫人作为母亲举起筷子宣布开餐:“快吃吧。”
顾云庭与贺兰越均没有反对。贺兰越随便夹了几片肉就放下筷子,宣布自己完成了午餐的仪式,在旁边淡淡看着另外两个人进餐。顾云庭吃的也不多,只不过是夹两筷子歇歇再夹,确保自己陪祁夫人从头吃到了尾。
吃完饭,祁夫人从食盒里取出竹筒泉水,捧在手里喝了一口,脸上露出幸福的满足,苍白的肤色依旧苍白,却似乎从干瘪的枯白变得有几分水润。
顾云庭看着,忽然问道:“娘亲,你喝的水和祠堂里发给我们的是一样的吗?”
祁夫人捧着竹筒,边餍足地喝水边点点头,并没有和顾云庭说话。
顾云庭挑起眉,似乎有几分不解,“您喝的是恩泉,我喝了和您一样的祠堂水,为何我不算饮了恩泉水呢?”
“恩泉需要消化,你现在获得的赐福太少了。”终于喝到山神的赐福,祁夫人似乎心情愉悦,对顾云庭的问题也不再那么回避。
贺兰越忽地插话:“你喝了?”
顾云庭一顿,目光从注视祁夫人移向贺兰越,随意道:“是。”
得到答案贺兰越瞥了他一眼,不再和他说话,似乎已经没有理会的必要。
顾云庭也不与他多言,一时之间,屋内只剩下祁夫人喝水的声音。
等祁夫人喝完水,午饭算是彻底结束。
贺兰越起身提起扫帚,准备出门继续打扫院子,祁夫人却拦下他,说今日要安心待在家里陪伴家人,谁也不可以出门,随便离开家,山神会不高兴。
贺兰越听罢没什么反对,放下无用了的扫帚,手臂一落,拎起旁边的纺车,不和祁夫人与顾云庭打任何招呼,转身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顾云庭则帮祁夫人把吃剩的碗筷收拾干净,又问她是否要涮洗。祁夫人点了点头,向他指了一下屋角的水缸,不过指完位置之后又道她来洗,不用顾云庭动。
顾云庭朝她摆摆手,将那些餐具洗涮干净、整理归位,等小林送晚餐时再取走。从缸中舀水时,顾云庭用灵力探了一把,发现只是普通的清水,并没有异常。
做完一切,忽地无事可做。第一日要“洒扫家院,和睦家人”,但如此一间小屋,贺兰越一上午时间早把角角落落都清扫干净,在邪物操控的诡异仪式里,人竟然无所事事地闲了下来。
祁夫人与顾云庭对坐尴尬,顾云庭也觉得今天应当无法再从祁夫人这里得到更多线索。小坐一会儿之后,他也起身与祁夫人告别。
顾云庭推开侧屋的木门,门后贺兰越正盘膝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指间捻起的东西静静出神,眉眼间仿若天然的冷峻依旧难化,但却似冰封的峭壁,外层的冰雪无声融化,留下的只是石棱本来的坚硬锋利,棱角上还挂着积雪融出的春水。
一抹红色在贺兰越指间若隐若现,他捏的好像就是五彩绳的朱砂挂坠。
顾云庭推门的动作立刻停下,侧身倾倾欲撤,准备随时出门接贺兰越拨来的传讯。
但贺兰越已经被他开门的细微响声惊动,三指一放,五彩绳隐回袖里,私下露出的柔软如水汽般消失,生人勿近的冷淡无缝恢复。
顾云庭一顿,然后翩然大方地把门完全打开。
他笑而颔首:“阿妹。”
贺兰越没理他,但也没再给他冷讽的视线,大概已经不再在乎这个碧影村规矩下的“亲切”称呼,完全能够置若未闻、视如不见。
顾云庭靠向贺兰越床边——那张竹床上的小桌被贺兰越推到了中间,于是一张睡床便相当于隔成了两个可以坐的座位。
他撩袍置膝,正坐到其上,衣摆都在身后均匀铺成扇形。
顾云庭视线一动,便落在那架被贺兰越拎进来的纺车上面此刻它被放到了对面的床上,锭子被牵起,一端空置在一个戒指大的圆环里,不远处又一枚圆环悬空,两枚圆环在自行转动,将穿过其中的草叶捻出纤维、搓成细丝,绕上锥锭,炉灰扒着摇把转得挺开心。
而贺兰越举着手腕时不时往里面喂一根草叶。
也不知道是他之前什么时候铸的零零碎碎,被翻出来改造利用。
真是有办法。顾云庭轻笑,身体倚到窗边,支起手肘缓缓摇扇。
雾气弥漫的山村潮湿阴凉,靠窗的位置到底比墙根下更清爽。
相遇两天,顾云庭终于有时间、有心情仔细打量打量贺兰越。
贺兰越对碧影村和归山祭简直可以说配合得莫名其妙。虽然第一夜对抽到的身份不高兴,今天早上被祁夫人拦住时也面露不悦,但归根结底,只是皱了皱眉,却冷着脸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甚至搞了个小法器作弊完成纺纱的任务。
顾云庭目中探问:贺兰越是打算猎杀控制碧影村的邪物,还是想探究归山祭的秘密,如今是在引蛇出洞?
他轻摇慢晃细羽绒扇,饶有兴致地打量自己徒弟每一寸新面貌。
这张脸是照着谁捏的?他用化形术时,参照的是自己本来的面貌,贺兰越呢?
贺兰越原本的脸是凌厉、俊美,眼形上飞下弧,浓密的剑眉紧紧压在深凹的眼窝上,有种凌人的压迫感,盯人时像锁定猎物的雪狼,鼻梁挺、唇锋薄,颌角越长越明晰,整张脸线条分明,但脸颊尚残余几分少年的稚气,偶尔找他来蹭手时还能摸到一点软软的婴儿肥。
现在的面目、成熟,同样凌厉,是一种带着粗砺感的浓眉利眼,平心而论也成熟帅气,只是比之他自己平庸了许多。
顾云庭扇尖稍顿,忽地开始祈祷这张脸的参考的确是某个贺兰越相识之人,再或者随手一捏也行,千万别是来自某个被自己徒弟黑吃黑了的倒霉蛋。
他继续打量,还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