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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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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深夜,病房中除却病人们此起彼伏的微鼾,便只剩下护士极轻的脚步声。

值班室里亮着灯,拍好的片子被递交到值班医生的手里,在灯台上一照,医生说:“肺部病变了,咳血了才察觉吗?”

程筝轻轻翕动眼睫。

今天恰是她二十六岁生日的第三天,从她开始咳嗽到肺部病变,也不过才三日光景,速度较正常人来说实在快过头了。

指甲掐住指腹,周怀鹤双手摊在膝头,围巾圈在毫无温度的人身上,也是凉的。

按动笔的笔尖沙沙划过诊单,医生严肃说:“建议现在就住院控制病情。”

“我不住。”程筝开口。她知道吃药没有用,这并非医疗手段能够解决的病。

身旁的周怀鹤侧头望她,看见她冷静的面庞,正直直看着自己的片子,以极尽沙哑的嗓音说:“先开点药吧。”

医生放下笔,认真劝阻:“是钱的问题吗?你肺衰竭的速度看上去很快,回家不是等死吗?”

程筝掐住两肋偏头闷咳,血腥味再次涌上喉管,她竭力忍住,艰涩道:“我今天不能住院,先开两个月的药,注射的或口服的都随便,后面我会再来。”

医生摇头:“你这样——”

不等她说完,程筝一把捉住周怀鹤的手臂,目光炯炯,强硬道:“带我回家。”

周怀鹤以安静的眼神扫过她的脸颊,眼睫微微落下,眸光聚焦与她唇角干涸的一块血迹。

他摁住她,程筝不明所以,见他拾起桌上的笔,写字:“你应该治病。”

她重重抿唇,掐住他的小臂,咽下一口血水:“我住院治不好……你知道的。”

周怀鹤指甲嵌入指腹更深,像是要掐断一截手指,程筝声口冷硬了些:“回去。”

“什么事比你自己的命还重要?”医生实在不解。

两方谈话不能够维持在一个维度,程筝不知要怎样向她解释,几番推拉之后,医生靠在椅背上叹气开单子:“可以先开止咳的药,但我还是建议你尽快住院治疗。”

医院楼外,阵阵萧索的秋风抚过人面,那出租车司机极为负责地等在医院大楼门口,一边打电话一边抽烟,周怀鹤皱眉,走过去直接用两根指头捏灭他的烟。

司机刚要发作,周怀鹤向下垂视他,围巾之下鬼气森森一张脸,仿佛从将才的墓地里爬出来似的,于是男人又噤住声。

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掐灭他的烟头之后,那两根手指轻巧地搓抖掉烟灰,毫发无伤,更不似活人了。

一双乌色眼睛斜开一眼,周怀鹤扶程筝上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瞧去一眼,程筝止不住咳嗽。他叹一声,将已经熄灭的烟头扔了,随后搓了把脸,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心说自己今晚可真是撞了鬼了。

程筝低头翻药盒,问司机:“您一直等着呢?”

司机踩起油门:“这大晚上的,你俩哪有车回去。”

“我多付您钱。”

“用不着,身体健康最重要。”司机咧嘴笑笑,车载音响里放了歌。

车子开到爱幸福小区,停下,程筝与周怀鹤绕过楼道上去,周怀鹤自觉为她烧热水冲药,程筝身体脱力,直直奔向卧室的床,瘫倒在上面。

吃药时,程筝不死心继续给玉玲打电话,仍是无法接通,周怀鹤写了字条给她:“她毕竟是青云宫的人,最多是被困住,不会有生命危险。”

之后,周怀鹤拽住阳台的窗帘,眼睛向外一抬,从卧室的阳台远远正能望见那片墓园,管理处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他站定一会儿。

“唰——”的一声,窗帘被拉合,周怀鹤守着她过夜。

时间实在迫切,程筝认为如今必须先得拿回回香炉才行,在她状态还不算太差的时候立马进行第二次穿越,否则来不及了。

可是如今她这病来得猝不及防,玉玲又被困在青潭山……

闭上眼,心中一连串“怎么做才好”羽毛般滑过心尖,程筝捏紧被子。周怀鹤盘腿坐在地板上,冰凉的手包裹着她的手,紧接着,缓缓地,低下脑袋将额头抵上去。

明明感知不到身侧人的呼吸,连心跳也是寂静的,可程筝却突然心静了,她闭上眼睛,在药物的催化下萌发困意。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周怀鹤察觉到他握住的那只手越来越烫,他立时抬起头,伸手探向她额头——程筝发起高烧。她的呼吸十分急促,呵出的气着了火一般,一次比一次灼热。

周怀鹤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客厅的灯仍坏着,他抹黑循着墙去翻药盒,医生有交代过,发炎也许伴随发热,周怀鹤磕出一粒消炎药,试着向程筝嘴里喂,水一喂进去却尽数被她咳了出来。

窗帘掀起一片片碎光,刀片一般滑过他单薄嶙峋的背脊。

周怀鹤只身站在程筝床边,苍白的手臂垂下,缄默的视线投落在程筝滚烫的面颊上。

这副场景,一百年前他也曾见过。

但他实在不愿意将这件旧事反刍。像是一个人走了许久,蜗牛一般,回头一看,地面上尽是鳞片般的湿痕,很多记忆都还在。

冷寂的室内,只余衣服的布料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响,周怀鹤屈腿半跪下去,安静地拆开药盒,一张仿佛缄淡褪色的唇张开,牙关轻轻咬住一粒胶囊,随后仰头含住一口温水。

寂静夜里响起“吱呀”一声,他两只手撑在床边,上身前倾,默默垂睫凝视她半秒,以冰凉的指尖抚平她皱紧的眉。

靠近、试探性触碰她滚烫的唇瓣,微凉的双唇随即碾下。柔软的舌尖撬开牙关,将泡软的胶囊抵入。

“唔……”程筝呜咽一瞬,眉心难耐蹙起,周怀鹤伸手掌住她的脸。

寒凉的体温将难以纾解的燥热浇凉,程筝下意识向那股凉意循去,主动吮吸他的唇。

周怀鹤轻轻阖上眼皮,这成为一个主动的吻。

吞咽间,意识如同被击碎的玻璃四处飞溅,零落满地。程筝觉得自己身处一片空白中,不知该先拣起哪片。

她好像是自己,又好像不是,发热的大脑带来未知的梦境——

那时候,青潭山后山的池塘还没有竖起那块石头,拖着长尾的红嘴蓝鹊立在橡木框住的窗台上,歪煞脑袋,鸟喙将纸窗啄出一个洞。

山下似乎有许多人乌泱奔来,听闻动静,红嘴蓝鹊警觉地回头,瞬时振开翅膀飞走。

穿过纸窗那小洞,厢房内,她贴墙坐于床榻上,乌发如树枝般延伸泄开。

小腹温热,她怔怔用掌心贴住自己腹部,缓缓向床边那人看去,不久,细眉缓缓向眉心一粒朱砂痣拢去。

那人头顶一双狐耳,坐于床沿,赤裸着背脊,乌黑的发被拨至一侧,手指宛如白玉。他轻巧拽起半边衣裳,光洁白皙的皮肤被掩去,略略侧头,漆发掩去半张脸,绯色的唇滑开一抹弧度。

“一夜贪欢,算你破戒么?”音色若石子投湖,激起一片涟漪。

言罢,指尖缠着她的发尾,灵蛇般向上绕。他半面脸孔仍旧掩于发丝间,只见两片唇门帘般深掩牙关,抬起、闭合。

“业已相伴三百年,人心尚有方寸,尔心……”狭长的狐狸眼裹着浅淡笑意轻微眯起,使人觉得万分熟悉,“何如?”

不及回复,后山厢房门外步声重重,有人捶门。

男女老少皆涌至二人门前,婴孩哭啼声涨潮般淹没山水池林。

“见众生悲苦不渡,枉为神女!”老人说。

“救救我的孩子!救救他!”女人说。

“只需要——只需要——”男人说。

陡然间,音调拉长扭曲,仿佛变调的磁带,不断卡壳,不断倒回那字字句句。

霎时间画面一转,梦境混乱,眼前漆黑,忽又闪回上一次的梦。眼见膝上人白牙泡血水,程筝捧着他的脸,眼球颤动,面上表情空白一片,脑中突地泛起尖锐疼痛。

只见满目鲜血,与婴孩的哭啼搅在一起,那哭声逐渐离她远去。

“……你我今后,再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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