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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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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口鲜血汩汩涌出。

什么?

见……谁?

程筝突然想抓住些什么,却猛然摸了个空,睁眼,自己仍旧身处卧室之中,屋内无人。

脑膜上犹如聚拢一层白雾,她额上搭着绞干的湿毛巾,冷汗层层,剧烈喘息两下,吃力地偏过头,窗帘外仍是夜色。

四下里一片无声寂静——周怀鹤不见了。

“……”

浓黑的夜里亮起一点微光,照亮一张白里渗青的脸,周怀鹤取走了程筝的手机和公寓钥匙,在打车记录里找到教职工公寓具体的位置。

秋夜寒凉,他静静垂眸,将围巾拉高掩住口鼻,撩眼皮向公寓楼上看去一眼,迈步踽踽独行于夜色之中。

小区楼下的长椅上,两个年轻男人合衣正要睡着,又被另一人拍起。

“别睡!罗盘动了!”

掌心中的罗盘指向居民楼的方位,三人瞧着一位围着围巾的男人正向楼道里钻。

“师父说了,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回来!我们得把阴尸和炉子带回去,不然成天只能守夜睡在这椅子上!”

三人达成共识,一边点头一边搓脸,清醒后跟了上去。

细长迂回的楼道仿佛人的肠道,弯曲交缠,周怀鹤踏上一步,三人便跟一步,一直到他将钥匙抵在锁眼里。

耳尖一动,身后是压抑的呼吸声,

周怀鹤静了一瞬,猛地将门拉开,三人暗道不好,以手挡门撞进去,四人一齐跌倒在公寓客厅里,末尾那人爬起来将门关好,避免惊动楼层其它人。

周怀鹤在地板上擦开一长段距离,立时摘下围巾勒住一人脖颈、扽开、向上拉扯,那人胡乱蹬脚,喉咙里发出沙哑咳声。

另两人见这形势,眼疾手快从荷包里掏出符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覆于周怀鹤小臂,顿时起火!

火苗烧上周怀鹤左臂,他松手,被勒住咽喉的人倒在地面匍匐咳嗽,多余的唾沫由嘴角滴在地面上。

那符纸瞬间烧完,火苗没能延续,周怀鹤侧眸,瞧见皮肤被烧焦一块。他慢慢咬住牙齿,不愿过多与这三人缠斗,向后斜望一眼,立时闪身遁进卧室内,一名小道士用鞋尖卡在门缝避免他锁门,三人与一鬼火拼气力,周怀鹤负伤过多,手脚也不算灵活,抵抗得实在有些吃力,青筋乍起。

他一面抵门一面回头向床头看去。阳台没设窗户,唯一的逃跑路线是跳出去,如果他和回香炉都被青云宫带走,程筝就……

这样想着,周怀鹤转动鞋尖,斜向门缝看去一眼,三名小道士正龇牙咧嘴往里钻。

抿唇思索后,他放弃关门,鞋底摩擦地面刺啦一声响,周怀鹤转身跳向床铺、翻滚、右臂揽入床头柜上的铜炉。铜炉边上搁置着一根完整的燃香,他拿过来咬在嘴里。

房门失去防守,三人推开门追上,手心罗盘颤颤转动,各自口袋里用小的玻璃瓶装着驱邪的鸡血。

周怀鹤是阴尸,也是邪祟的一种,这些法术对他都有效。左臂的烧伤尚且隐隐作痛,他沉住一口气,迅速后退,三人看出他意图,为及时拦住他,揭开玻璃瓶的盖子瞬时向他泼洒而来,周怀鹤无意杀活人,只想将回香炉带走供程筝使用,不愿正面交战。

向阳台奔走间,玻璃瓶中的鸡血泼上他脚踝,直直烧穿一块皮肉!

顾不上疼痛,也没有汗腺可以发汗,周怀鹤顿住半秒,继续行动。叼着香抱着炉子,指甲深深扣在炉子上,几乎要整个掀翻。

他攀上阳台的围栏,身体变得极为沉重,自由落体翻倒下去,坠进花坛,沙啦一声。

三人捏着空瓶和罗盘从阳台向下望,一人说:“他会摔死吗?”

这人被打了脑袋,为首的师兄命令快速下楼追:“早就死透了,还能怎么死!快追啊!”

他们快脚下楼,留下公寓一片狼藉。

花坛里。周怀鹤拖着一条腿,单手抱着炉子从泥巴里爬起,衣服上粘了些叶子,他拖着脚踝的伤极慢地移动至居民楼后,狭窄的夹缝里滞留着一两只流浪猫,它们对他身上的气味毫无好感,竖着毛冲他呲牙,意图将其驱逐出去。

一线天光乍起,天逐渐泛起鱼肚白。

天亮可不是好事。他如今状态不佳,手脚都被灼伤,再加上不似真人的脸,走在街上势必引人注目,周怀鹤警惕地抬目,眼里浮现细细的血丝,走一步嗬一口气,听见追来的脚步声。

“罗盘怎么乱转?这边哪里有路啊!”一人啧声。

有那么一瞬间,周怀鹤恨恨想,自己都是鬼了,咬死三个活人真算什么事么?可稍微一闭眼之后,念及程筝,还是清醒过来。他单手够住围墙,用尽力气爬上去,围墙上撒着碎玻璃和电网,周怀鹤掌心被刮破豁口,他紧紧皱眉,若是能出汗,此刻怕是已然汗如雨下。

艰难跨过围墙,角落聚拢环卫工人清扫的落叶,他倒在一地枯黄柔软的落叶中,紧紧环抱着香炉,翻身而起。

拖着残废的小腿、趁天还没完全亮起的时候,回家。

程筝反复发热,气管仿佛缩细许多,呼吸不畅,额上的毛巾已经不凉,朦胧间听得咔哒一声,来人的鞋底几乎是在地上拖拽,发出粗粝的、沙沙的动静,一直拖进房间里。

眼皮太重,胸腔上仿佛压着一块硕大的巨石,耳边声音靡靡,只感觉头上毛巾被人轻轻取走,再覆上来时,已经重新浸过冷水,散去一些头脑的热雾。

她张着嘴呼吸,体感有谁靠近,冰凉的舌尖混着温水继续抵来一颗药,程筝囫囵吞下,那人脱力跌倒在床侧,背脊靠着她的床。

燃香中间有浅浅的牙印,一线火光点燃它。

窗帘翻动,迎面是青云湖的风,阵阵、袅袅,炉子上的烟雾散了,太阳从阳台围墙上沿的那一线升起。

天光照亮人面,难得的秋日晴空,柔软如雾的黑发被扬起,飘上程筝手背的皮肤,细腻微凉,宛若人的手指轻抚而过。

唇上尚残余一丝水意,程筝嗅见一点香火气息,眼皮微动,慢慢捏住他一缕头发,几不可闻地抿唇含进那一点水意,意识却愈来愈沉,整个灵魂仿佛将要沉下去。

周怀鹤一腿屈起一腿伸直,仰靠在她床边,手脚烧出片片黑痂,无意识痉挛着。他摊手,微微侧头将脑袋压在程筝手边,脸颊触碰到一点温热,于是静静地,闭上疲累的眼睛。

烟雾阵阵,涌进鼻腔——这次是最后一根香了。

周怀鹤伏在她手边,青云湖上的风加重他的疼痛,周怀鹤只是感知着她的温度,慢慢地想起,被带下青潭山那天。

那天下午,玉玲先于程筝来找过他。

被程筝救出是晚上的事了,午时他还被神龛压着、被青花瓷坛子囚禁着,只听见有人的脚步声缓缓踏来。

玉玲席地坐在软垫上,旁边是摆成环形阵法的桃木剑,她坐在一侧自己与自己下棋,忽而说:“有关以前的事,你应该都知道吧?如果你忘了,那只能证明你完全不值得她费那个心思救你,真不如死干净点。”

无人回应,玉玲也不恼,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与程筝今晚会带你离开,我来是想预先叮嘱你,不要说多余的话。这局棋你我都不可干涉,我们只能看着她——”

她执黑子,略一思考后落子。

“杀掉你,或者救活你。”

“恨你。”落下白子,“爱你。”

周怀鹤不响。

“回香炉里装的是人的指骨。”玉玲望向窗外,“我师父告诉我,”

一根手指将棋子推出——

“亡灵的手,托着活人走。”

沙沙沙——一阵清风,树叶顿时如铃铛般乍响连连。

程筝惊醒。

鼻腔内燃香气味逐渐散去,交换而来的是消毒水的涩重气息。

这里是法租界天主教医院,她曾和周怀鹤一起在太平间里取走了赵钱孙李四人的指骨。

入目是满眼的白。

程筝看着天花板——她又回到一百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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