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了。”他亮出指尖夹着的那张房卡,“去我那坐坐吧。”
季霄点了一茶几外卖,有烧烤有小龙虾,蛋糕,甚至还有两瓶啤酒。他熟门熟路在对面坐下,将靠枕位留给她。许静听了一整天的项目内容,还有报告要写,吃得实在不算安心。草草塞了两口就准备走人,走到门口被人叫住,季霄说:“上次的事抱歉啊。”
这句话轻巧地落了地,像雨滴坠入湖面。
许静放在门把上的手迟迟没有按下。
她眨了两下眼睛,忽然感觉自己搞不懂这个人了。
的确,远离他是她主动的,因为她不傻,清楚放任这样的苗头下去最终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所以她选择让他难堪,希望他懂得知难而退。可刚才季霄崭新地出现在她面前,一如既往地散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确实是该道歉的吧,许静心里的声音忿忿,没有人叫他来医院添乱,也没有人要求他追着她从朝林跑到这里。是他一厢情愿,她又凭什么为他的一时兴起买单?
如果此时他们演的是电视剧,主角迟疑几秒钟后做出的事往往会与罗曼蒂克挂钩,或许会真心流露,或许会转身主动吻上去,会心知肚明没有明天却还要牢牢抓住眼前的每分每秒,哪怕只是一个夜晚。可现实里,至少在许静的世界里,很多事没有可是,没有反转。她再一次离开了,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她呼出一口长气,走廊的地毯厚重,脚步被吸得一干二净。越往前,她就走得越快,好像这样就可以把一切都抛之脑后,再也不要去管。
第二日如预想中一般,宋新仪缺席了讲座,许静熟练地把早打好的腹稿报告给考勤人员,正要收起手机认真听,季霄又给她来了消息:你们场馆挺凉快。
……这人啊。她无奈地捂住半张脸搓了搓。
熬过两节讲座,许静双手抱环倚在门口看,肇事者嘴里叼着咖啡吸管,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无所事事,今天的他罕见地穿了一身墨绿色卫衣,没有兜帽,刘海有点长,半遮着眼睛。许静打量完毕,正打算绕路离开,这时另一边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一个小女孩站在钢琴前,生疏地一个键一个键按着,磕磕绊绊奏出一首玛丽有只小羊羔。有朋友在旁边,她腼腆地笑笑,收回了手。忽然,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飘来,孩子们抬头一看,身穿墨绿的青年毫不客气地落座,手试了两个音后,就低头弹了起来。
第一个音符从他指尖淌出的时候,许静感受到的只是“本该如此”。一个人能从密不透风的琴房弹到万人瞩目的音乐厅,他就不会像外表那样无所事事毫无追求。那是一段极其优美的旋律,像大雪纷飞里一闪而过的火光,静谧,美好,转瞬即逝。文字在音乐面前总是变得贫瘠,想要描述精准,就必须用更加抽象的词句去修饰。于是自它诞生,没有人再试图去用力地“讲述”它。
孩子们在旁边呆呆地看着,有的扒着琴沿,有的趴在另一个肩上。偶尔有路人也驻足,没完全散去的同学们三三两两聚集着,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这是谁呢?他们或许会这么猜测,但好奇远远抵不过惊羡,毕竟人本能就会被“声音”吸引,无论好坏。
季霄的表情与平常没有区别,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恹恹神色,可他奏的曲,温柔得一塌糊涂。
出于自我防卫,下意识远离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事物是一种共识。那个世界的大雪纷飞无法覆盖这个世界的夏日炎炎,遥远之境一刹那的火光也不可能照亮这里的任何一个角落,不同时区的人们想一同迎接东升西落又需要在高空横跨多少公里。老生常谈的两条平行线无法交汇,并不是无中生有。
既然如此。如此这般。
那个世界又是否会有一段琴音,哪怕只是很短的一瞬,是可以穿过千万米,冲破两个时空的重重屏障,来到她的耳边?
琴音不知何时停止,脸颊被人轻轻触碰,季霄皱起双眉,毫不客气的语气始终如一:“你这搞什么,我可没带纸巾啊。”
“滚吧。”许静用力抹了一把脸,泪水这才争先恐后淹湿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