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投向窗外瞧见殿外风景正好。
他这儿子,品性是好的,温和,正直,谦逊,懂得顾全大局,若在太平盛世,或可为一守成之君。
可如今这朝堂,这天下暗流涌动,虎狼环伺,仅靠温和仁善,如何压得住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暗中窥视的势力。
他看着太子那副说好听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换句话说何尝不是怯懦软弱的模样。
皇帝随手翻了翻桌边的奏折,心叹未能将刀磨利,看来此后得加倍了。
这是他选定的储君,是大统的继承人,他必须成器,必须能担负得起这万里江山。
皇帝缓缓坐直了身体,之前些倦意一扫而空,眸中重新聚起利光,如同蛰伏的老鹰。
他不再看太子,只挥了挥手,温声道:“罢了,你且去忙吧。漕运与查账之事,仔细着办,莫要出了纰漏。”
“儿臣遵旨。”
太子恭敬行礼,退出了御书房,姿态沉稳端方。
望着太子那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皇帝眼神变深。
他唤身边的的大太监,问:“是应该让敬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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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捧秾丽杏花,薛玉卿不敢随意丢弃。
最终被她插在了一个角落的瓷瓶里,搁在窗台最不显眼的角落。
连着几日,连府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连青晏闭门不出,季氏也罕见地安静,不知在盘算什么。
薛玉卿只觉得心头像是压着块巨石,沉蒙蒙的。
这日见容儿在院中玩耍,小脸上难得露出些许欢颜,她心下微软,便换了身寻常的藕荷色细布裙衫,未施脂粉,只带着翠微,拉着容儿出了门,想去街市上透透气。
京城的集市半点改变都不曾有,周遭是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空气中溢着糕点的甜香味。
真可叹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容儿心思变得快,转瞬变被一个卖磨合乐的摊子吸引住了。
所谓磨合乐,就是一些用木头或泥巴制成造型朴拙可爱的小人小兽,上了鲜亮的色彩,憨态可掬。
薛玉卿蹲下身,耐心地陪着女儿挑选,后容儿自己挑了个抱着荷叶的胖娃娃,又伸出小手指着一个骑着马的将军:“娘亲,这个,给爹爹!”
薛玉卿择随意选了一个垂眸面上无甚神情的仕女。
她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还是没说出口,终究还是答应下来了。
付了钱,将那小小的将军也仔细包好,放入包中。
容儿现在明显还是很是依赖连青晏这个父亲的,对家中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自端午那日之后,她心中已隐隐有了打算,日后总是要分离的,最后留些温情也并非不可。
她直起身,准备牵着容儿离开时,不经意一抬眼,目光与不远处一个刚刚从书肆走出的青衫男子撞个正着。
那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气质沉静。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她们,脚步微顿,远远的目光落在她的面上。
薛玉卿察觉这目光之中并无恶意,反而有些克制的审度。
又见那人眉头微微蹙起。
薛玉卿也无意与外男相交,下意识地侧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那人便是前几日刚入京中的许涧芳。
他并未立刻移开目光,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瞧着阳光下面前女子清丽却难掩憔悴的侧影,隐约能见翠眉长目。
瞧见她身旁带着半大的孩子,她应是已为人妇。
他并非孟浪之人,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可能唐突了对方,立刻收敛心神,上前两步,隔着些距离。
对着薛玉卿微微拱手一揖,温声道:“在下许涧芳,方才失礼了。只觉得夫人有些面善,一时恍惚,冒昧之处,还望夫人海涵。”
他的态度彬彬有礼,言辞恳切,并无半分轻佻之意。
薛玉卿心下稍安,见他穿着体面,也不似轻佻之人。
便微微欠身还礼,声音清淡:“公子言重了。”
并不多言,牵着容儿,便欲离开这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街角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几声妇女的惊慌的哭喊。
“官府拿人!闲杂人等闪开!”
只见一队穿着公服,腰佩刀剑的衙役冲了过去,目标明确地直向街边一家布庄。
为首面目冷肃,手里拿着一卷文书,高声宣读着甚么盘剥重利,逼死人命,遂抄家流放。
随后一命下,身后的官兵不由分说便闯了进去,里面立刻传来打砸声和女子的尖叫哭泣。
周遭人群瞬间混乱起来,纷纷避让,指指点点。
薛玉卿心头莫名跳了起来,遮住了容儿的眼睛。
近来京城这样不太平吗?出了什么事。
顺着她的目光瞧去,那些官差如狼似虎,将布庄里的掌柜与伙计粗暴拖拽出来的。
一箱一箱沉甸甸的东西从布庄里抬出来。
一个面目捎和颜悦色的官差徐徐走出,对着周遭百姓安抚道:“今日来只为逮捕这群掠夺民脂民膏的小人,在天子脚下放羊羔利,真当是胆大包天。”
听了官差这番言论,有人悻悻离开,有人拍手叫好。
许涧芳也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他收回目光,向前望去,目光再次扫过那位匆匆离开夫人单薄背影。
他眉头微蹙,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有种模糊的熟悉感,却迟迟抓不住头绪。
只得摇了摇头,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