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季望擦拭的动作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深褐色的眼眸在逆着晨光的室内,清晰地映出陈棠此刻的状态,像一件刚刚被小心翼翼修复好、仍脆弱得一碰即碎的上好薄胎瓷器。
那张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惯常冷淡色泽的唇瓣都淡得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
唯一有颜色的是眼下那片浅浅的青影,像是上好的宣纸被不慎泼洒的淡墨渲染开来。那绝非仅仅是昨夜守护他的结果。
.....醒了。
陈棠抬头,那双总是澄澈如潭水的眼眸,此刻也像是潭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缺乏神采,带着耗损过度的倦怠。
他牵起唇角,想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显得格外单薄。
“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叹息,又带着冰泉的清澈微凉,“做这些。”
清冷的声线里揉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季望沉默地点了下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那点微弱的暖意似乎只够他接收前半句的“辛苦”。
他的全部心神,已经迅速被陈棠面前那碗“失温”的早餐占据。深褐色的瞳仁收缩了一下,眉骨下方因疲惫而留下的阴影似乎更深了。
“你的异能是植物方向,”陈棠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微喘,“刚觉醒,力量不稳。这几天在家好好休养,别担心。”他看着眼前同样状况不佳的少年,放轻了语气,“感觉如何?”
季望的目光似乎凝滞了一瞬,深褐的眼底像是投入了一颗小石子,短暂的涟漪又迅速平复。
他几不可察地再次点头,依旧是一个极简的:“没事。”
然而,当他的视线再次扫过陈棠苍白得吓人的脸和那碗已经明显不再温烫的粥时,深褐色的瞳孔深处骤然凝聚起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凝,甚至带着点少年人意气般的焦灼。
“陈棠组长,吃,”他的声音陡然低沉,如同带着重量压向桌面,将那盘豆沙小馒头又往陈棠面前推近了几毫米,“快凉了。”
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命令口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陈棠的状态比昨夜异能反噬时还要糟糕。
这认知像一根尖锐的针,刺破了他因为自身虚弱而竖起的最后一层冰壳,一股陌生的、近乎恐慌的怒意悄然升腾,为自己的疏忽,
也为陈棠此刻的脆弱。
昨夜陈棠为了压制他失控的异能力场,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这比任何异能的冲击都更直接地撼动着季望内心那个冰冷的堡垒。
叮咚——叮——咚——
清脆如珠玉落盘的电子门铃骤然响起,打破了室内沉凝紧绷的空气。
几乎毫无延迟地,玄关厚重的智能锁应声解开,“咔哒”一声清晰的机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门无声地向后滑开一条宽窄适中的缝隙。
门外清冽的晨光涌入,将门口那道纤细的影子勾勒得更加清晰,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
那是一个少女。十六七岁的模样,裹在一件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的米白色羊羔绒连帽卫衣里,帽子兜罩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在额前和鬓角处露出几缕细碎柔软、如鸦羽般漆黑滑亮的碎发。
帽子宽大的前沿阴影下,一双形状异常圆润、正怯生生地往屋里张望。
她的双手正以一种极其用力的姿态,紧紧抱着一个通体透明、侧面印着流畅艺术体烫金字样logo的硬塑料蛋糕盒。
盒子顶部的透明盖下,精致得近乎奢侈的双层巧克力慕斯蛋糕如同橱窗里的艺术品。
餐厅这边,门锁“咔哒”声落下的瞬间,季望周身那股因陈棠虚弱而起的沉凝气息骤然收束、凝固,瞬间被一种更为沉静的警觉所替代。
他侧转过颀长的身体,深褐色的瞳孔在清晨室内半明半暗的光线下,锐利如探照灯般精准地锁定向玄关入口处透出的那道光线剪影。
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肌肉在瞬间绷紧又悄然放松,如同一头年轻却饱经训练的兽类,从温顺切换到预备状态仅需一瞬。
他身上的少年气在这一刻被短暂地覆盖,只剩下审视评估的沉稳冷硬。
少女的目光几乎是循着食物最原始的本能,第一眼就捕捉到了餐桌旁那道熟悉单薄的白色身影!
她圆亮的黑眸瞬间溢出晶亮的神采。然而,这纯粹的喜悦之光仅仅闪过零点一秒,她的眼睫随即如受惊蝶翼般飞快颤动起来。
对于陌生男性的敏锐触角清晰地感知到了开放式厨房区域那尊犹如山岩般沉默矗立的“雄性生物”的存在!
季望即使只是沉静地站立在那里,对于拾衣那被深刻阴影覆盖的潜意识而言,本身就象征着一种巨大且潜藏威胁的“异类”。
那股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障壁,与陈棠身上洁净的气息形成了刺目的分野。
那双刚刚还盛满欣喜的墨玉瞳仁,在接触到厨房边那高大、沉默、带着无声威压感身影的侧影时,倏地收缩!
一种混合着惊诧、无措和源于灵魂深处的条件反射般的畏惧,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眼底的光。
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怀里那个精美的蛋糕盒死死地搂抱得更紧,柔软的布料被她的指骨压迫出清晰的褶皱。
当季望完成转身的动作,将自己极具存在感的年轻身躯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玄关射入的明亮晨光下时,少女纤细的身体极其不易察觉地朝门框内侧紧贴了半分。
那条穿着洗得发白帆布鞋的腿也微妙地后撤了一点点。
她在退后?
不,更像是在寻求一堵坚固墙壁给予的后背支撑,尽管那门框无法真正保护她。
但她没有逃跑。只是将自己缩在那件过于宽大的卫衣里,努力减少“体积”,如同一片贴在墙角的叶子。
“拾衣?”
陈棠带着几分意外和明显升温的暖意声音响起,如同春阳破冰,瞬间融化了门口那点骤然冻结的空气。
他似乎因她的到来而精神稍振,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冰封的眼眸里终于荡开了一点真实的、细微的笑意。
这声熟悉的呼唤像是无形的绳索,瞬间拽住了少女那颗因陌生恐惧而疯狂摇摆的心脏。
拾衣飞快地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丝属于惊鸟的慌乱已然被强行压下,沉淀下去的只剩下纯粹的信赖和一种找到了安全港湾的安心感。
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重新燃起光芒,明亮、温顺,全神贯注地锁在陈棠身上。
声音清甜中带着点微微的沙,像是刚哭过又憋了回去的小兽,却比刚才响亮清晰了不止一度,透着一种终于回归正轨的安定。
季望的目光在那个熟悉的称谓上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拾衣,陈棠曾在他刚来时提过这个名字,像是随口一提,却被他下意识地记住了这个“养妹妹”的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