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棠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
三天高强度的追剿任务,几乎耗干了他本就捉襟见肘的精气神。
城市边缘的废弃工厂里,那群从空间裂隙爬出来的、长得像巨大蜈蚣和蝙蝠杂交体的影刺兽,不仅速度快得惊人,分泌的腐蚀性粘液还带麻痹效果,折腾得一组的队员人仰马翻。
他是组长,是阵眼,也是最后的保险栓,硬是靠着透支异能和精神力,才把那巢穴彻底削成渣渣,顺带把自己也冻得够呛。
踩着夜色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身体撞开家门,智能管家的暖黄小夜灯自动亮起,映出玄关冰冷的瓷砖和空旷的客厅。
他疲惫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走廊尽头,那里是季望的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
安置点少年那张苍白、麻木、写满抗拒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愧疚感像细小的虫蚁轻轻啃噬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汹涌的疲惫淹没。
算了,明天再说吧。
他现在只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隔绝这世间的一切嘈杂与寒冷。
简单洗漱后,他几乎是栽进自己卧室的床上,沉重的眼皮立刻黏在了一起。
意识迅速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深渊,连窗外不知何时加重的风雨声都被彻底隔绝。
不知过了多久。
不是风声,也不是雨点敲打玻璃的嘈杂。
是水声。
一种清晰、黏腻、带着恼人节奏的“嘀嗒…嗒……嘀嗒……”像没关紧的水龙头,又像有人用湿漉漉的手指在床前敲击。
陈棠猛地从深沉的疲惫中惊醒。
眼前是浓稠的黑暗,只有窗外被暴雨冲刷得扭曲变形的一点路灯微光,在对面墙壁上映出模糊晃动的狰狞水影。
那扰人的滴水声更清晰了,源头似乎就在他的右侧窗户那边。
他撑起沉重的身体,骨头发出细微的酸响。一股寒气立刻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喉咙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痒,忍不住低低地呛咳了几声。
扯过放在床尾的厚绒睡袍裹紧,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走向窗边。
果然,大概是回来时累糊涂了,深色的玻璃窗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
冰冷的雨水正顺着那道缝隙争前恐后地往里钻,在光滑的白色大理石窗台上肆意横流,汇成一道浑浊的小溪,沿着窗台边沿不断滴落下来,在下方深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大片深色湿痕。
一股混合着土腥气和腐烂植物味道的湿冷空气也趁机灌了进来,冲淡了房间里原本干燥的空气。
他皱着眉,有些懊恼,用力把窗户关紧、锁死,滴水声终于消失了大半。
可就在他松了口气,打算转身缩回那点可怜的、冰冷的被窝里时。
隔着一堵墙和一道紧闭的房门,一丝极其微弱、却像针尖扎进神经的声音穿透了雨幕,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呃...”
一声压抑的、痛苦的短促呻吟。
声音不高,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明显不对劲的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后挤出来的尾音。
季望!
陈棠扶着窗框的手指猛地收紧,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冰冷的心脏。
他不再犹豫,拉开自己卧室的门,几步冲到季望房间前,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门把手。
门开的瞬间,一股奇异的热浪混合着浓烈到刺鼻的植物甜腥气,如同海啸般迎面扑来!
陈棠猝不及防,被这滚烫又怪异的空气呛得后退了小半步,胸口一阵发闷。
房间里的景象,更是让他彻底愣住了。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打得稀碎的路灯微光,他勉强能看到眼前的景象。
这哪里是卧室?
简直就是原始森林入侵后的遗迹!
窗台上那几盆原本只有巴掌大的仙人球和小多肉,此刻像被打了激素,膨胀得巨大无比。墙角的吊兰疯了!
无数条藤蔓般的枝叶从花盆里喷涌而出,有的在地上蜿蜓盘踞像绿色的蟒蛇,更多的则沿着墙壁向上疯长,一直钻进天花板灯座的缝隙里,垂挂得到处都是。
书桌边那盆原本娇小的绿萝,藤蔓粗壮,叶片大得像蒲扇,把半个书桌都笼罩在巨大的绿色阴影下。
整个空间被失控生长的绿色植物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闷热潮湿得可怕,弥漫着浓重的泥土蒸腾和植物汁液的甜腥气味,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能看到的植物都在以一种违反常理的速度、形态和规模疯狂地生长着,蔓延着,侵占着每一个角落。
在这片混乱的绿色废墟中央,是那张靠墙的单人床。
季望就蜷缩在床中央,薄薄的被子只盖了一半在身上。
他弓着背,背对着门的方向,像个煮熟的虾米。
陈棠能看到他后背的灰色旧T恤几乎完全湿透,紧紧贴在清瘦的脊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轮廓。
陈棠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那些纠缠的枝叶障碍,冲到床边。
顾不得许多,他伸手就去探季望的额头。
嘶!
指尖触碰到少年皮肤的瞬间,那惊人的滚烫温度让他冰凉的手指像被灼伤般猛地一缩!
怎么会这么烫?!
“季望!”
陈棠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音,他扳过季望的肩膀,强行让他面对自己。
灯光太暗,但他依然清晰地看到少年那张原本白晳的脸此刻烧得通红一片,嘴唇干裂,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额头上覆着一层冷汗。
眼睛紧紧闭着,睫毛被汗水濡湿成一缕缕,随着他无意识的呻吟轻轻颤抖。
他几乎整个人都在散发着灼人的热气。
陈棠飞快地扫视了一眼这片被植物霸占得面目全非的诡异空间。
一个清晰又令他心头一紧的念头蹦了出来:异能觉醒,而且是剧烈能量反应!
植物异能!
这种狂暴生长的景象,加上季望这骇人的高烧,绝对是觉醒初期能量失控爆发的典型反应!
他立刻起身,顾不上满屋子的怪物植物,快步走到门边一个不太起眼的银色感应面板前。
手指快速按了几个密码,面板无声滑开,露出复杂的控制界面。
作为特别国安一组组长住所的标配,这里的应急系统和初阶异能监测装置是最高级别。
他迅速输入指令:
【物理屏障全开】——房间的门窗缝隙瞬间覆盖上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淡蓝色光膜。这是为了防止能量失控外泄或植物根系破坏建筑结构。
【能量波动三级备案】——数据同步发送给异能中心的后勤分析小组。
【监控生命体征与核心能量源】——房间内几个隐形探头激活,在控制屏上弹出季望的实时心跳、体温数据和一团剧烈波动的绿色能
量源标记。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折回床边。
首要任务是降温,再这么烧下去,季望就可能要变成傻子了。
他打开床尾的嵌入式储物柜,里面整齐叠放着干净的浴巾。
刚取出两条厚实的毛巾,眼角余光就瞥见书桌边那株异常粗壮的绿萝藤蔓尖端,几片巨大的叶子像活物般摆动了一下,尖端闪着微弱的绿芒,像是在讨好。
陈棠眼神一冷。
哪怕他现在疲惫不堪,异能消耗巨大,属于高阶异能者的精神力威压仍在。
他调动起一丝冰冷的气息,没有大的动作,只是极其细微地朝着那条藤叶震了一下。
嘶…….啪嗒!
那条试探伸来的藤枝尖端瞬间僵住,然后像被冻伤了似的,尖端一小截迅速变得灰白干瘪,无力地垂落下去,所有的叶子都瞬间朝内萎缩起来。
陈棠不再理会,拿着毛巾回到床边。动作利落地掀开季望身上那几乎湿透的薄被和被汗水浸透的T恤。
少年单薄的躯体暴露在闷热的空气里,皮肤滚烫。
陈棠拧开床头柜上的矿泉水,将一条毛巾浸透冰水,拧到半干,然后动作稳定地将它盖在季望滚烫的额头上。
紧接着,又拧了另一条湿冷的毛巾,小心地敷在他同样滚烫的胸腹位置。
“嗯……”
冰凉的刺激让季望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猛烈地弹动挣扎了一下,眼皮颤抖着似乎想睁开,但随即又被混沌的高烧拉入更深的漩涡。
陈棠没有停顿,继续用冷毛巾擦拭他汗湿的手心、脚心,尽可能帮助散热。
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断重复着取毛巾、浸冷水、拧干、擦拭覆盖,动作平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
汗水浸透的毛巾很快就被季望的体温捂热。陈棠就取下热的,换上新的冷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