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望口中模糊地吐出几个字眼:“妈妈…….冷…….怪物……”充满恐惧和绝望的音调,听得陈棠的心也跟着揪紧。
每当这时,陈棠会暂时停下动作,只是伸出手,那只同样带着凉意的手,轻轻而稳定地按在季望不断颤抖的肩胛骨上。
不是温柔的抚摸,更像是一种力量的锚定,一个无声的宣告:我在。
“别怕,只是高烧,”在季望发出一声特别尖利的哭腔时,陈棠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撑过去就好了。”他手上微微加了一点力道。
季望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失控的颤抖奇迹般地平息了少许,只剩下沉重浑浊的喘息,嘴唇翕动着。
时间在昏暗和闷热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震天响,暴雨已渐渐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残音。
房间里那些张牙舞爪的植物,在陈棠无声的威压和季望体内能量风暴逐渐平息的双重作用下,生长速度似乎变得极其缓慢,唯有绿意依旧浓烈得逼人。
床上蜷缩的少年,剧烈起伏的胸口终于渐渐平静下来,急促灼热的呼吸也转为相对平缓的沉睡。
额头的惊人温度退去了一些,身体也不再是烙铁般的滚烫,虽然依旧在发烧,但至少不再是那致命般的高温。
陈棠取下最后一条被捂热的毛巾,随手丢进旁边水已经浑浊的水盆里。
他用手背再次贴了贴季望的额头,感受着那已经降至危险线之下的温度。精神紧绷了整晚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彻夜未眠的疲惫和身体本就不佳的底子在这一刻轰然反扑!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瞬间发黑。
一直被他死死压住的喉咙深处的痒意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海啸般爆发!
他猛地弯下腰,抵着床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单薄的身体都在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咳咳咳!呕……咳…….”
每一次呛咳都牵扯着肺部锐痛,冷汗瞬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努力想压下这波剧烈的咳喘,指关节因为用力撑在床沿而捏得发白,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一种透明的脆弱。
喉间翻涌着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好不容易勉强平息下来,他喘息着,感觉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虚脱得找不到任何支撑点。
他瞥见旁边矮柜上的矿泉水,几乎是颤着手拧开起来,仰头灌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缓解。
房间里依旧一片狼藉的绿色“战场”,但他现在连抬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需要坐下,立刻、马上。
陈棠扶着床沿,一点点挪到旁边那张简陋的扶手椅边。他甚至没有精力去想这椅子有多硬多硌人,几乎是任由身体自由落体般重重地栽进了椅子里。
冰凉的硬木椅面硌着骨头,椅背不够高,他不得不微微后仰歪着头靠在冰冷坚硬的椅背上。
浓重如墨的疲惫彻底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眼皮像挂上了千斤巨石,再也无法支撑一丝光亮,整个人陷入一种深沉的、不受控制的昏睡。
身体因姿势难受而微微蜷缩,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那片浓重的青黑上投下脆弱不安的阴影。
平日那份如同冰雕般难以靠近的疏离气质在沉睡中消散殆尽,只剩下苍白的病态和耗尽所有后的全然不设防的脆弱。
那张年轻却过分苍白的脸毫无生气,嘴唇抿成一条失血的直线。
*
季望是被一股强烈的干渴感强行唤醒的。
喉咙里像被砂纸来回摩擦,火烧火燎地疼。嘴里又干又苦,还带着铁锈似的腥味。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天光未亮,四周的光线混沌不清。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台上一个长得极其古怪、肥硕得快占满半个窗台的膨胀多肉,青绿色的表皮几乎呈半透明状,能隐约看到内里黏稠的汁液在缓慢流动。
记忆的碎片如同玻璃渣子般猛地扎进脑海,巨大的恐惧和痛苦感瞬间攥紧心脏!
就在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时,一道极其规律的、细微的呼吸声,稳定地传入他嗡嗡作响的耳膜。
很近,就在床边。
季望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首先看到的是一条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臂。
袖口是灰色的柔软布料,应该是睡袍。那只垂下来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白得惊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由某种易碎的玉石雕刻而成。
他的视线沿着那只苍白的手,一点点向上移动。
然后,他看到了椅子上的人。
是陈棠。
那个在风雨飘摇的安置点把他领回来的男人。那个强大、冷静、永远站得笔直、眼神像结冰湖面的特殊国安一组组长,那个永远在妈妈夸赞中的人。
可此刻,他竟然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姿态别扭地歪在他床边这把硬邦邦的椅子上睡着了。
少年的大脑空白了好几秒,才迟钝地处理着眼前的信息。
陈棠睡得很沉。
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倦容的年轻脸庞,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硬生生衬得眼下的青黑色阴影更加浓重,几乎占据了小半个脸颊。
几缕黑色的柔顺碎发散落在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冷硬的下颌线附近,削弱了平日的严肃感,显得脆弱。
他的呼吸均匀绵长,但即使在沉眠中,眉宇间也拢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和微弱的不适感。
那张好看的脸上,没有了拒人千里的冰冷,只剩下一种让人看了心头莫名发紧的、病恹恹的憔悴。
季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撞了一下。
难道这一整夜都是他守在这里?
少年心底冰封的某处坚硬外壳,似乎被眼前的景象无声地敲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涌上来的不仅仅是惊疑和茫然,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小小的震撼和一丝极其细弱的、模糊不清的抽痛。
哥哥…好单薄。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陈棠身上流连。灰色的厚睡袍显得有些松垮,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截纤细清晰的锁骨轮廓,深陷的肩窝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
随着均匀的呼吸,睡袍下起伏的胸口轮廓看起来异常的清瘦。
平日里那副冷硬干练的形象被眼前这一幕完全颠覆了。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明显寒意的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了进来,吹散了些房间内的闷热,但也将早秋的清冷送了进来。
季望被风一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椅子上的陈棠。
果然,睡梦中的人仿佛也被这寒意侵袭。那张过分苍白的脸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被冻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薄唇抿得更紧了些,身体微不可查地向椅子里缩了缩,似乎是本能地寻找着一点可怜的热源。
那是一个微小却无比清晰地传递着“冷”的信号。
季望的心口像是被那只细不可闻的瑟缩动作轻轻戳了一下。
一个念头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就冒了出来。
他的手脚还有些酸软无力,但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盖在自己身上的那床薄被陈棠昨夜用来替换他湿透被子的那条。
他挪动着身体,尽量不发出声音,扶着床沿有些摇晃地站起来。
脚踩在地板上,冰冷的感觉让他微微蹙眉。
他绕开几根垂下碍事的藤蔓,轻手轻脚地走到陈棠的椅子旁边。
看着那张沉睡中难掩病容和疲惫的脸,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伸出了手。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盖过的那床、还带着他体温热度的薄被,轻轻地提了起来,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一个脆弱的梦境。
屏住呼吸,他极其缓慢而轻柔地将这床带着温热气息的被子,小心翼翼地、尽可能覆盖得多地盖在了陈棠的身上。
被子落下,轻柔地包裹住那抹蜷缩在冰凉椅子里、显得格外伶仃清瘦的身影。
在拉平被角,试图让被子更严实地裹住陈棠肩膀的时候,季望的手指尖不经意地蹭过了陈棠那只垂在扶手上、冰冷得过分的手背皮肤。
那冰凉的、玉石般的触感瞬间清晰地传递过来!
指尖像被冰刺扎到般猛地缩了一下,心里也跟着轻轻一颤,他体温怎么会这么低!
盖好被子,季望飞快地收回了手,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大又有些惶恐不安的任务。
他没有再回到床上,只是默默地在冰凉的地板上蜷缩着坐了下来,躲在一丛茂盛得异常的巨大龟背竹叶片后面,微微蜷缩起身体。
季望伸出手,看着手心凝结的微小绿色能量,他也终于能觉醒属于自已的特异能力了吗,拥有能够保护心中重要之人的力量。
但为什么不能早点觉醒,至少,至少让他能够救下妈妈。
少年眼前视线变得模糊,泪水流淌而下,如今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只剩下哥哥了,是不是只要他足够强便能跟在哥哥身边,也能更好的保护哥哥?
季望透过叶片交叠的缝隙,他的目光定定地锁在那个被温暖被子覆盖着的沉沉睡颜上。
窗外的天色渐亮,此刻姿态万千而诡异的植物却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安静地沐浴在这片微熹的晨光里,仿佛也陷入了沉睡,无声地注视着这个房间角落里悄然发生的、无声的联结。